“辰卿让你们跟着我们究竟有什么用啊…”
户文玉町枝看着这群在烟雾中咳嗽不停的教徒无奈地双手捂脸。
莫斯坎利维之触内部哪来这么多吃干饭的，难道只是说想见证新世界就给放进来了吗？碍手碍脚帮不上一点忙，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说不定捕捉艾门嘉德的任务还能尽快进行。
“能不能死一死啊…”
“就算那个男人能带着艾门嘉德离开，我们也能靠人数优势搜索这片区域。所以你的抱怨还是放一放吧，姐姐。”
开口的人是户文玉町枝的弟弟户文玉栗原。
和姐姐齐平的身高，同样的一头金发，还有稚气未脱的脸庞，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弟弟情绪貌似比较平稳。
“…你说得对。”
町枝抑制住怒气，强行扯出一个笑容。
“所以呢？你们这群废物，烟散了就赶紧出去找啊！找不到就在回去之前把你们剁碎了喂猪，回去人数损失全部当战损报销！”
“呃…是…！”
闻听此言，白袍信徒们急头白脸朝着图书馆出口挤去，不一会就全部离开了图书馆。
“姐姐，他们走了。”
栗原看向空空荡荡的出口。
“嗯，我们也有自己要处理的事哦。”
町枝揉了揉栗原的脑袋，手中传来蓬松柔软的质感。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栗原还记得吗？”
“那一次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把银匙全部杀光了。”
“看到那家伙的银匙了吧。”
“嗯，让银匙的人与艾门嘉德这种敌视计时的存在接触实在是太危险了。”
“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呢…”
町枝张开手又猛然握紧。
她记得那死去千年的暴君曾向他们应许的世界，向这群从计时灾害中活下来的人应许的世界。
如今预言中的39次计时已经迈入最后一次。
“不止有艾门嘉德，这座图书馆里还有计时预言的抄本。这种会引起世人惊觉的东西，我们还是带走比较好。”
“知道了。”
町枝抬起手。
手指按在领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枚暗银色的领针，手工缝制的蕾丝堆叠成花瓣的形状，一直蔓延到锁骨。华贵的布料在指腹下泛着柔和的光，是莫斯坎利维之触给她准备的——说是伪装，穿得太破反而引人注目。
町枝伸手扯住这身身华贵礼服的领口，向下用力——
“一路上的伪装早就没用了，要不是那么多人看着我早就这么做了…”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短，很干脆，像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然后断掉。蕾丝从中间分开，花瓣碎了，露出下面的皮肤。她没有停。手继续往下，一路撕到腰际。扣子崩落的声音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进黑暗里。
那件礼服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像一具蜕掉的壳。
町枝跨出来。
里面只剩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既没有花纹也没有装饰，裙摆刚过膝盖。布料薄薄的，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的弧度，腰的弧度，还有腿的弧度。
栗原站在旁边，表情一点不意外。
町枝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裙摆往上撩了一点。
“果不其然。”栗原叹了口气。
褐色的登山靴。鞋带系得很紧，鞋底有深深的花纹，沾着干掉的泥。靴筒包住她的小腿，和那件白色连衣裙配在一起——白的太白了，褐的太褐了，像把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东西硬凑在一块儿。
那件礼服是为了混进人群。登山靴是为了在废墟里走路。至于白色连衣裙——
他移开视线。
町枝直起身，理了理裙摆。她的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刚才撕掉那件华贵礼服的时候，她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栗原知道町枝感觉到了什么。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但他也知道——姐姐从小就比他能闻到那种气味。杀意的气味。危险的气味。那些即将到来的、还没有到来的、正在靠近的东西的气味。
“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
“你连那个也带了吗？”
町枝弯下腰，从裙撑中取出一件被折叠的物件。
“我最喜欢这个了，那还用说。”
那是一柄浅蓝色的三叉戟。
“虽然感觉也就只能用来照明，不过这种时候刚刚好用。”
她抬起三叉戟轻击地面，刚才昏暗无光的图书馆内部突然像是照进阳光一般，灰尘，纸页，木质书柜，一切事物的原色都在光照下暴露无遗。
就好像黑暗从来没有莅临过这片废墟。
黑暗褪去，町枝感受到空气里的波动——那种微妙的压迫感。空气里夹杂着轻微的呼吸，脚步声几乎不可闻，却能被她捕捉到。
“我们走。”
“二位且慢。”
随着色彩出现的不只有图书馆中的景象，还有一位瘦削的老人。
那身形高大挺直，一身暗沉褪色的骑士旧袍，宽大衣摆沾着风尘。脸上覆着铁铸面具，银灰须发从面具边缘垂落。
与两人记忆中的任何形象都无法重叠。
“我受某人所托，前来将两位拦在此处，如果必要的话，会就此夺取两位的性命。”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稳。
“你是在阻止我们追踪罗兰？你是银匙的人？”
町枝面色微沉，握紧手中的三叉戟。
“很可惜并不是，然而委托我的人与二位有不小渊源，此事就烦请两位自行猜测吧。”
“是吗…？”
“所以一战在所难免，速战速决对你我都好。”
町枝气极反笑：“那就如你所愿好了！”
话音刚落，町枝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出去，只消一瞬三叉戟的利刃便逼至老者面前。
然而老者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镰刀，眨眼之间挡住了攻势。
“那个人，不用他出手吗？”
铁刃碰撞之间，栗原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町枝眼神一沉：“你还有心思想去杀别人吗？”
“也罢，就让他去做你想让他做的事吧，反正都不可能成功的。”
灰尘与书页四散。老者的镰刀突然变招，刀刃上划出残影，直逼町枝咽喉。町枝低头躲闪，反手又将三叉戟刺出。
影子与光线交错，空气好像被撕裂，风带着压迫感震动他们的神经。
这个看上去风烛残年的家伙，非常强。强得简直不是人类…
町枝向后跳出，拉开了距离，在短暂的寻找破绽之后又提起三叉戟冲出。
然而老者只是防守，便让町枝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但也并非找不到杀死眼前这家伙的办法。
町枝用力一挥，挡开了镰刀的一记竖劈。
就在下一次攻击还未到来的间隙，她再次立起三叉戟轻击地面。
「剥离事象之光」
关于这把三叉戟的一切，她只知道这是莫斯坎利维的武器之一。
除去名字比较帅气，还有能够发光之外，也就只剩下异常坚硬这一个实用的优点。
但她肯定这把武器的特质绝对不止如此。
随着敲击声响起，黑暗如浓雾一样再次笼罩图书馆的内部，仅仅一瞬间，两人就同时失去了视野。
虽然在三叉戟发动之前，这里也并非昏暗到完全不可见，但在光灭转入黑暗之后——那就是绝对的失明。
町枝也没有指望这失明能够牵制住眼前这档次的对手，但只要一瞬的错愕就足够决定战局。
她捕捉到了老者在黑暗中因错愕而发出的短暂呼声。
三叉戟如流星般扫出最后一击——蓝光与银光乍现，三叉戟并未如想象般切割到人体，但那把镰刀却被震得脱出手去。
敲击声再次响起，她这次看清了老者的方向，戟刃毫不犹豫朝着他的脖颈切割而去。
得手了！
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战斗本该在这里结束。
自己会杀死这个挡路的陌生人，栗原这会估计也快找到那个危险的抄本了吧…
……
……
町枝的余光，捕捉到了不和谐的景象。
某个墙壁被破开了一个大洞，砖石碎裂，堆积在洞口。
那里本来是没有洞的，有人进来了？
她无暇继续思考下去，想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无寸铁的老者，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的血液近乎凝固。
离洞口不远处的地方，一个穿黑色长袍，身缠铁链的身影站在那里，手中是一本厚重的古书。在那黑影的脚边，躺着一个自己最熟悉不过的人。
“栗…原…？”
町枝后背一阵恶寒，她不敢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再次分神的功夫，町枝突然感到身体失去了平衡，然后是天旋地转，自己全身脱力坠落到地面。
温热的液体浸透她的半身。她听着那人的长靴踩在地面上，像死神的丧钟在逼近自己。
“你放跑了一个，赫帕。”
映入町枝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面孔。
她睁大眼睛，眼前的一幕让她不敢相信。
“你…咳咳……你不是…”
少女蹲在町枝面前，用一双灰色的眼眸冷漠地看着她。
“我一直在这里。”
“你……你不是被那个叫罗兰的…咳咳…”
“……闭嘴吧。”
少女像是失去了耐心，站起的同时朝着町枝的脸狠狠踩了一脚。
剧痛让町枝几乎要失声。
她不能理解。
那双眼睛，那头灰发……
计时的代行者怎么会是艾门嘉德那软弱无能的样子…难道说……
“别多想，而且我没打算杀你们。”
少女淡漠的声线从另一侧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件沉重的物品被丢在了町枝的身边。
她猜到这是栗原。
微弱的喘息告诉她栗原还吊着一口气。
“卡塔斯特洛菲，我欠你的人情看来还剩一半没还。”
被称为赫帕的老者向少女说道。
“这事还算办得利索。谢谢你。”
“那么，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卡塔斯特洛菲转向一晕一摊的姐弟二人，眼神像是在审视两件廉价商品。
接着又是一脚踹在町枝腰上。
咚地一声闷响。
“呃啊…好痛…”
刀伤加上重击几乎让町枝痛昏过去，但她害怕自己晕过去，栗原和自己就会被立刻杀掉。
“我说了不杀你们，但你们实在是讨人厌。人总要为自己犯的错还债的。”
卡塔斯特洛菲无比厌恶地看着町枝。
“莫斯坎利维的新世界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回给你的同僚。”
町枝强撑着残躯回忆。她想到了更久之前，这片废墟还未成废墟时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