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那种文学修辞上的“快死了”,是字面意义上的——他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面包,额头上敷着的冷毛巾三秒变热毛巾,换毛巾的侍女已经跑断了腿。
“少爷,您再坚持一下,医师马上就到!”
“水……给我水……”艾萨克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一杯水递到他嘴边。他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继续瘫在床上,像一条搁浅的咸鱼。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明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整个克莱因庄园张灯结彩,准备大办特办。结果寿星本人躺下了,高烧四十度,人事不省。
仆人们进进出出,急得团团转。公爵夫人坐在床边,眼睛都哭红了。
“我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艾萨克想安慰她一句“妈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哼哼。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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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灰暗的世界。没有魔法,没有贵族,没有华丽的庄园。只有逼仄的街道,破旧的楼房,和一个瘦弱的少年。
那个少年被堵在墙角。拳头落在他身上,嘲笑声刺进他耳朵里。他不哭,不喊,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等那些人打够了、骂够了、自己走开。
画面一转,少年长大了。他一个人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泡面,加班到深夜,在父母的墓前无声地流泪。
再一转,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然后,他跳了下去。
艾萨克想喊“别跳”,但喊不出声。他想抓住那个人,却什么都抓不到。
画面破碎。
新的画面涌入——
他看到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变成了婴儿,被温柔的母亲抱在怀里。
他看到那个人慢慢长大,变成了一个贵族少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他看到那个人站在一个平民少年面前,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而那个人身后的同伴,正对着那个平民少年指指点点——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
那个平民少年,是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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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萨克猛地睁开眼睛。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耳边是侍女惊喜的欢呼声。艾萨克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床帐,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
那是真的?
那是我?
我是……林远?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带头欺负过雷恩。藏他的书,把他锁在教室里过夜,还在背后传过他的谣言。
不止一次。
他想起了这两年的一切。想起雷恩忍气吞声的表情,想起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沉默,想起他被锁在教室后第二天照常来上课时的平静。
然后他又想起了刚才梦里那个瘦弱的少年。被堵在墙角,被拳头砸,被嘲笑,最后站在天台边缘,跳了下去。
那个少年,也是他。
艾萨克捂住脸,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闷哼。
操。
这也太讽刺了。
前世被霸凌到抑郁自杀,穿越到异世界成了贵族少爷,结果自己变成了霸凌别人的那个。
这是什么地狱级的人生体验?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侍女凑过来,一脸紧张,“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艾萨克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妈呢?”
“夫人守了您一夜,刚刚被劝回去休息了。”
“行。”艾萨克坐起来,感觉头还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给我拿点吃的,我饿了。”
侍女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艾萨克靠在床头,开始整理思绪。
好,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第一,我,艾萨克·冯·克莱因,前世叫林远,因为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情抑郁自杀,然后穿越到异世界,投胎成了奥恩帝国三大公爵家族之一的长子。可以说是欧皇转世,抽到了SSR开局。
第二,由于成年前灵魂融合不完全,我失去了前世的记忆,被灌输了十八年的“贵族至上”“精英理论”,成功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简称:小人得志。
第三,十六岁那年,我靠自己的努力(是的,虽然是纨绔但我真的考进去了)进入了帝都皇家学院,成了魔法学部精英一班的学生。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
雷恩。
平民天才,入学考试第一名,穷得连校服都是自己缝的,但魔法天赋高到离谱。每次考试都压着全班打,稳稳占据年级第一的宝座。
然后我,艾萨克,作为班上的“小霸王”(这个称号是我自己封的),带头欺负他。
藏他的书,把他锁在教室里过夜,在背后传他的谣言——说他偷东西,说他母亲是洗衣工所以身上有怪味,说他能考第一是因为作弊。
能干的不能干的,我全干了。
雷恩从头到尾都在忍。他忍气吞声,从不反抗,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退让。那种沉默的忍让,现在想起来,比任何反抗都让人难受。
真正出大事的,是去年秋天的事。
有个小贵族,叫达伦,一直想讨好我。他知道我讨厌雷恩,正好雷恩的母亲在他家做工,他就故意设计让她打翻一盆水,然后以此为理由把她辞退了。
本来辞退就辞退吧,结果那天下大雨,雷恩的母亲淋着雨走回家,得了重感冒,高烧好几天,差点没挺过来。
雷恩炸了。
那是他第一次发火。他找到达伦,要个说法。达伦那孙子怂了,直接把锅甩给我——说是我指使的。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是大哥,小弟被找麻烦,当然要给他撑腰。所以当雷恩来质问我的时候,我直接承认了。
“对,就是我干的,怎么了?”
我记得雷恩当时的眼神。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忍让,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很冷,很沉,像是一团被压在最深处的火,终于开始燃烧。
他说:“艾萨克,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当时还在心里嗤笑:一个平民,能把我怎么样?
而事实证明,他能把我怎么样。
从那天起,那些曾经和我一起欺负过雷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了。
达伦,第一个。他兄长赌博欠债、挪用家族资金的事被人捅了出来。他爹一气之下断了他的生活费,他没钱在学校混,退学了。现在整个贵族圈都在拿他们家当笑话讲。
第二个,那个最爱传雷恩谣言、说他偷东西的。他自己偷同学的魔法道具被抓了个现行,直接开除,名声臭得连家门都出不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月都有一个人“出事”。有的是家族丑闻曝光,有的是考试作弊被抓,有的是霸凌行为被举报到院长那里。每一个人的把柄都被抖得干干净净,每一个人的前途都被毁得彻彻底底。
那些曾经跟着我一起欺负雷恩的人,现在全成了贵族阶层的笑柄。有的被家族扫地出门,有的灰溜溜地躲到乡下,有的到现在还被人指指点点。
科林现在慌得一批,天天在那嚷嚷“怎么回事”“谁干的”。他昨天还来找我,说“艾萨克,咱们得想办法,下一个可能就是咱们了”。
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雷恩。
那天在图书馆,我撞见他整理资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话:
“艾萨克,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就这一句。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整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懂。
他在告诉我,这些都是他做的。
他在告诉我,下一个,就是我。
搞得我现在慌的很。
非常慌。
雷恩能用一年时间,不动声色地把七八个人都弄出学院,让他们成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他想弄我,肯定也有办法。我虽然背景比他硬,但他手里肯定有我的把柄——毕竟这两年我干的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我喝一壶的。
而且最可怕的是,我现在恢复记忆了。
我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被关在黑暗里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被人造谣、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失去一切、绝望到想死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也知道,雷恩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他恨我。
他应该恨我。
换我我也恨。
艾萨克放下手,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现在问题来了:怎么办?
跑路?不可能,今晚是我十八岁生日晚宴,全帝都的贵族都会来,我跑了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装死?我倒是想,但雷恩明显不是那种会被“装死”糊弄过去的人。
硬刚?我倒是可以靠家族背景压他,但……我现在恢复记忆了,我下不去那个手。
那怎么办?
艾萨克想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请雷恩来参加今晚的生日晚宴。
当面道歉。
虽然他道歉,雷恩大概率不会接受。虽然他道歉,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他必须道歉。
不为别的,就为……
为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弱少年,也为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自己。
“来人。”艾萨克掀开被子站起来,“给我准备衣服,我要出门。”
“少爷,您刚退烧……”
“我没事。”艾萨克打断她,“去准备。”
侍女张了张嘴,没敢再劝,转身出去了。
艾萨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空刚刚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今天,他要去做一件这辈子最勇敢的事——也可能是最蠢的事。
去向一个他伤害了两年的人道歉。
艾萨克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
“林远啊林远,你他妈穿越一回,怎么混成了这样?”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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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萨克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仆人们正在忙碌,为今晚的晚宴做最后准备。看到他出来,纷纷行礼问安。
“少爷早。”
“少爷身体好些了吗?”
“少爷今天真精神。”
艾萨克一路点头过去,心里却在想:等会儿见到雷恩,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对不起”?
太轻了。
“我知道错了”?
废话,谁不知道。
“你妈的事我很抱歉”?
……这个更不行,说了估计当场被打。
艾萨克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庄园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车夫维克站在旁边,看到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少爷,去哪?”
“皇家学院。”
维克愣了一下:“少爷,今天您生日,还去学院?”
“有事。”艾萨克钻进马车,“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帝都东部的皇家学院驶去。
艾萨克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高烧的时候,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林远,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然后他跳了下去。
艾萨克闭上眼睛。
他在那个世界死了。
在这个世界,他还能活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
马车穿过街道,越过广场,最终停在皇家学院门口。
艾萨克下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校门。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也是他改变了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