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站在学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晨光洒在他身上,按理说应该挺暖和的,但他只觉得后背发凉——也不知道是昨晚高烧的后遗症,还是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雷恩。
他迈步走进校园。
熟悉的石板路,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等等,那个人在干嘛?
艾萨克远远看到,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雷恩。
他在勤工俭学。
艾萨克忽然想起来,雷恩好像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一个小时来学校,打扫公共区域赚点生活费。以前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现在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雷恩。”
扫帚停了一下。雷恩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在艾萨克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继续低头扫地。
“有事?”
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艾萨克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突然全忘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雷恩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那些叶子被他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他再扫,毫无波澜。
“我……”艾萨克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道歉。”
扫帚又停了。
雷恩抬起头,这次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某种……艾萨克看不懂的情绪。
“道歉?”雷恩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又要玩什么新花样?藏了我的书不够,锁我一夜不够,造谣不够,现在改玩道歉了?”
“不是,我是真的……”
“行了。”雷恩打断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我没空陪你演这出戏。你回去吧。”
艾萨克急了:“我是认真的!我知道以前做的事很过分,我……”
“你很过分?”雷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情绪却清晰得像刀子,“艾萨克,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很过分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放下扫帚,直起身,正视着艾萨克。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别急。”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就到你了。”
说完,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艾萨克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很快就到你了。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雷恩已经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艾萨克默默转身,走了。
---
整个上午,艾萨克都在想一件事:怎么办?
雷恩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知道雷恩不是在吓他,那些被退学的人,那些成了贵族圈笑柄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很快就到你了。”
艾萨克坐在教室里,看着前排雷恩的后脑勺,心里七上八下。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下课铃一响,他蹭地站起来,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到雷恩座位旁边。
“雷恩同学,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打饭。”
雷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病的精神病人。
“……不用。”
“没事没事,我正好要去食堂。”艾萨克说完就往外跑,完全不给雷恩拒绝的机会。
十分钟后,他端着两份饭回来了。一份放在雷恩桌上,一份自己拿着,在雷恩旁边坐下。
“吃吧,趁热。”
雷恩看着那份饭,又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道歉啊。”艾萨克扒了一口饭,“我说了,我是认真的。”
雷恩没说话,低头吃饭。
艾萨克心里一喜:他吃了!这是个好兆头!
吃完饭,雷恩起身要走,艾萨克立刻跟上。
“你去哪?”
“打扫卫生。”
“我帮你。”
雷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眼神已经不只是看精神病了,简直是在看外星生物。
“……你帮我?”
“对啊。”艾萨克撸起袖子,“两个人干得快。”
然后他真的跟着雷恩去了公共区域的厕所。
是的,厕所。
当艾萨克拿着拖把,站在厕所门口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克莱因公爵家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连自己房间都没打扫过,现在要拖公共厕所的地?
但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现在怂吧?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走进了厕所。
雷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开始打扫。
两个人,一个厕所,两把拖把,沉默地干了一个小时。
艾萨克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咸鱼了。但他还是强撑着,对雷恩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样?我干得还行吧?”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艾萨克。”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不用这样。”
“我没有……”
“你害怕了。”雷恩打断他,“你看到那些人的下场,你害怕下一个是你。所以你来做这些,想让我原谅你。”
艾萨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雷恩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知道吗,”他说,“如果两个月前你来做这些,我可能会感动。但现在……”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艾萨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怎么了?
现在不行了吗?
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吗?
---
下午,艾萨克继续他的“围追堵截”。
雷恩去上课,他跟着。雷恩去图书馆,他跟着。雷恩去喝水,他提前把水端过去。
整个学院都在传:克莱因家的少爷疯了,追着那个平民跑了一天。
雷恩全程面无表情,不管艾萨克做什么,他都照单全收,但就是不给任何反应。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艾萨克难受。
他在等。
等我犯错,等我露出破绽,等我自投罗网。
可艾萨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错,不知道雷恩手里握着什么,不知道那致命的一击什么时候会落下。
下午放学的时候,艾萨克终于忍不住了。
他拦住雷恩。
“雷恩,今晚是我生日晚宴,我想邀请你参加。”
雷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来。”艾萨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希望你来。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道歉,我……”
“不要。”
雷恩打断他。
艾萨克愣住了:“什么?”
“不要当众道歉。”雷恩的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那么做,我立刻就走。”
“可是……”
“没有可是。”雷恩看着他,“你想让我来,我就来。但你什么都不要说。就这样。”
说完,他绕过艾萨克,走了。
艾萨克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答应了?
他愿意来?
那他到底在想什么?
---
晚上,克莱因庄园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芒,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衣着华贵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艾萨克站在大厅中央,穿着定制的礼服,脸上挂着标准的贵族式微笑。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看。
雷恩来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艾萨克注意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奢华的装饰,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紧张的表现。
他从没参加过这种宴会。
雷恩低着头,沿着墙根往里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一个穿着破旧的少年出现在这种场合,本身就是最大的注意点。已经有好几个贵族夫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艾萨克正要走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比他更快。
克莱因公爵。
艾萨克的父亲,帝国三大公爵之一,此刻正迈步走向雷恩。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和平时在朝堂上的威严判若两人。
“年轻人,你是艾萨克的同学吧?”
雷恩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是谁后,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是的,公爵大人。”
“别紧张。”克莱因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是艾萨克的朋友,就不用那么拘束。”
他上下打量了雷恩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艾萨克那小子,在学校没欺负你吧?”
雷恩愣住了。
艾萨克也愣住了。
“我听到一些风声,”克莱因公爵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睛却盯着雷恩,“说他在学校仗势欺人。如果真有这回事,你尽管告诉我,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雷恩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艾萨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雷恩摇了摇头。
“没有,公爵大人。艾萨克同学……对我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清澈得像真的在说一件事实。
克莱因公爵看了他几秒,然后笑着点点头:“那就好。如果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公爵大人。”
克莱因公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艾萨克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雷恩身边。
“你……你刚才……”
“怎么?”雷恩转过头看他,语气平静,“你想让我说实话?然后呢?你父亲教训你一顿,但我怕是在帝都找不到好的工作了”
艾萨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雷恩说的是事实。
他如果真的说了,以父亲的性格,当场就会发火。然后呢?雷恩一个平民,在一群贵族的注视下,被当成“告状的人”……他今后就不好在帝都混了。
“谢……谢谢。”艾萨克干涩地说。
雷恩没理他,目光扫过大厅,眉头微微皱起。他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禁区的闯入者。
艾萨克连忙说:“我带你转转吧。”
他带着雷恩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介绍:“那边是自助餐区,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拿。那边是舞池,等会儿会有舞蹈表演。那边是……”
雷恩全程沉默,只是机械地跟着他走。
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雷恩就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的脸。
有人试图过来搭话,雷恩就退后一步,把艾萨克推出去挡着。
他一直绷着,整个人像是上紧了发条,随时准备逃跑。
艾萨克看着这样的雷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雷恩太多次了。在教室里,他被嘲讽的时候是平静的;在图书馆里,他看书的时候是专注的;在厕所里,他打扫卫生的时候是从容的。
但现在的雷恩,是慌的。
是那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
“你还好吗?”艾萨克忍不住问。
雷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疲惫。
“没事。”他说。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衣角,没有松开。
---
晚宴进行到一半,雷恩找了个角落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艾萨克好几次想过去,都被其他客人拦住了。他是今晚的主角,必须应酬。
直到晚宴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他才终于脱身。
他找到雷恩的时候,雷恩正站在庄园门口,看着夜空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结束了?”
“……嗯。”艾萨克站在他面前,“谢谢你今天能来。”
雷恩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月光下,雷恩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艾萨克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木雕。
一个小鸟的形状,雕得不算精致,羽毛的纹路有些粗糙,翅膀也不对称,但能看出来,雕刻的人很用心。
“我自己做的。”雷恩说,语气平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意思一下。”
艾萨克握着那个木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送给其他人的那些昂贵礼物,想起了那些金银珠宝、魔法道具。和那些比起来,这个木雕粗糙得像个笑话。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雷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艾萨克。”
艾萨克抬起头。
“其他的事,”雷恩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原谅你了。”
艾萨克愣住了。
什么?
“但是。”雷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我不会原谅你对我母亲做的事。”
艾萨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雷恩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艾萨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那只粗糙的小鸟,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说原谅了其他事。
但不原谅母亲的事。
那有什么用?
那和没原谅有什么区别?
---
接下来的几天,艾萨克像丢了魂一样。
他试过继续去找雷恩,但雷恩的态度和以前一样——平静,礼貌,疏离。他接受了道歉,接受了饭菜,接受了所有好意,但那种“正常”,比任何报复都可怕。
艾萨克知道,他在等。
等他自己犯错,等他自投罗网。
这种悬在头顶的恐惧,让他彻底慌了。
第五天,艾萨克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去了黑市。
帝国最阴暗的角落里,藏着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东西。艾萨克穿着斗篷,低着头,一家一家地问。
“有没有那种……能让别人原谅我的魔法?”
“什么?”
“就是,我做了错事,想让别人原谅我。有没有这种魔法?”
商贩们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没有那种东西,小伙子。你做梦呢?”
“有的话我可以出高价……”
“没有没有,快走快走。”
艾萨克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赶出来。
他不知道,在他问第七家的时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悄悄抬起了头。
那人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艾萨克问到最后一家,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刚才问的,是‘赎罪’之类的魔法?”
艾萨克猛地回头。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穿着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他说的话,让艾萨克心跳加速。
“你有?”
“有是有……”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这个不能在这里说。你跟我来。”
艾萨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男人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间破旧的小屋。
屋里堆满了各种卷轴和魔法材料,乱七八糟的。男人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这个。”他说,“叫‘赎罪法阵’。传说能宽恕一切罪过,免除所有灾难。只要画对了,你犯过的错就一笔勾销。”
艾萨克盯着那张图纸,眼睛都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男人信誓旦旦,“这东西可是从古文明遗迹里挖出来的,一般人我都不给看。”
“多少钱?”
男人伸出一只手:“二十枚金币。”
艾萨克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枚金币,是他所有的积蓄。
但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二十枚金币,推到男人面前。
“我买了。”
男人笑呵呵地收起金币,把图纸递给他。
“小伙子,祝你赎罪成功。”
艾萨克抱着图纸,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
当晚,艾萨克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他按照图纸上的图案,一笔一笔地画下法阵。
魔法光芒亮起,刺痛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