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的大厅庄严肃穆。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历代帝皇的画像,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象征权力的纹章。最前方是一座高台,帝皇的宝座摆放在正中央,此刻正坐着这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人。
奥德里克一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高台下方,左右两侧坐满了贵族官员。有的面带冷笑,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交头接耳。
而大厅正中央,跪着一个身穿灰色囚服的少女。
艾萨克。
不,现在应该叫艾莉西亚了——虽然这个名字还没有被赋予她。
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纤细的身体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眼睛是空的。
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不说话,不动,不哭,不笑。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关键人物:
克莱因公爵,脸色铁青。
马尔伯爵,面带微笑。
学院的院长,神情复杂。
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独自站在角落里。
雷恩。
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艾萨克被抓的时候反复说,买法阵是为了向他赎罪,为了让他放过自己。所以他也被叫来作证。
雷恩看着跪在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人……是艾萨克?
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那个带头欺负他的小霸王,那个亲口承认害了他母亲的人……
变成了一个女人?
跪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雷恩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解气?好像有一点。
痛快?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他说不上来。
“肃静。”
帝皇的声音响起,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审判,关于克莱因公爵之子艾萨克·冯·克莱因通敌叛国、制造危险法阵一案。”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各方举证,现在开始。”
马尔伯爵第一个站起来。
“陛下,证据确凿!”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艾莉西亚,“这个逆贼购买敌国奸细的法阵,意图毒害帝都百姓!若不是他画错了,现在整个帝都已经是尸横遍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如此罪行,理应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他那一派的贵族纷纷附和。
“对!杀了她!”
“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还有克莱因公爵!监管不力,也要严惩!”
克莱因公爵那一派的人立刻反驳。
“胡说八道!我儿子明明是被人骗了!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毒气法阵!”
“不知道?他在学院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道根本没有赎罪这种魔法吗?”马尔伯爵冷笑,“分明是借口!”
“你——”
“够了。”帝皇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他看向艾莉西亚。
“被告,你有什么想说的?”
艾莉西亚的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帝皇。
那双眼睛……帝皇微微皱眉。
太空了。
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睛。
“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只是……想让他原谅我。”
她的目光飘向角落里的雷恩。
“我做错了很多事。欺负他,害他母亲……我知道错了。我想弥补。可是他不接受……”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以为那个法阵有用……”
马尔伯爵嗤笑一声:“可笑!一句‘不知道’就能脱罪?那以后谁都可以用‘不知道’当借口,随便杀人放火了!”
他转向身后的贵族们,大声道:“诸位,这个人在学院里是什么德行,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仗势欺人,欺压平民,把那个平民当狗一样欺负!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许多中小贵族纷纷点头。
他们确实听说了艾萨克在学院的事。藏书、锁教室、造谣……一桩桩一件件,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对!她活该!”
“这种人也配当贵族?”
“杀了她!”
艾莉西亚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喊杀声,一动不动。
克莱因公爵脸色铁青,但他没法反驳。那些事,他儿子确实做过。
学院的院长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雷恩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跪在中央,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她,要把她淹没。
他想起刚才马尔伯爵说的话。
“把那个平民当狗一样欺负”。
那个人说的“平民”,是他自己。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
艾萨克倒霉,他应该高兴。
艾萨克要死了,他应该拍手称快。
可是……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想起昨天艾萨克追着他跑了一整天,帮他打饭,给他端水,甚至去扫厕所。想起那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贵族少爷,捏着鼻子站在公共厕所门口的样子。
想起晚宴上,艾萨克带着他穿过人群,帮他挡掉那些好奇的目光。想起那个木雕被递过去时,艾萨克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想起刚才,艾萨克说“我只是想让他原谅我”的时候,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雷恩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陛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全场安静下来。
艾莉西亚慢慢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帝皇。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嘴唇在动。
“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克莱因公爵猛地站起来:“艾萨克!”
艾莉西亚没有看他。
“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她说,“和我父亲无关。和我家族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自愿断绝与克莱因家族的一切关系。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克莱因家的人。我的所作所为,由我自己承担。”
全场一片哗然。
马尔伯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会主动断绝关系。
克莱因公爵的脸色白得像纸。
帝皇深深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求生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放下了什么。
帝皇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艾萨克罪不至死。她确实犯了错,但不是故意通敌。那个法阵,她也是受害者。
但现在事情闹大了。马尔伯爵那一派咄咄逼人,中小贵族群情激愤。如果不给个交代,皇室的威严何在?
他需要平衡。
需要敲山震虎。
也需要保住克莱因家族——毕竟,那是他忠诚的臣子。
帝皇缓缓开口。
“经查,艾萨克·冯·克莱因购买来历不明的大型法阵,造成严重后果,严重损害贵族形象,有损皇室威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通敌叛国一事,证据不足。马尔伯爵等人夸大事实,蓄意陷害,本应追究责任,但念在初犯,不予追究。”
马尔伯爵的脸僵住了。
“至于那个奸细,”帝皇的语气冷了下来,“处以极刑,最痛苦的那种。”
全场一片死寂。
“艾萨克·冯·克莱因,”帝皇看向跪在中央的少女,“你可知罪?”
艾莉西亚低着头:“知罪。”
“本皇判你……”
帝皇顿了顿。
“贬为奴隶,剥夺一切贵族身份和权利。”
全场哗然。
马尔伯爵瞪大了眼睛。他只是想杀了艾萨克,打击克莱因家族。但贬为奴隶?对于一个贵族来说,这比死还可怕!
那些中小贵族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帝皇会判得这么重。
克莱因公爵的身体晃了晃,被身边的人扶住。
艾莉西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里,还是空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
所有人转头看去。
角落里,雷恩站在那里。他的脸色有些白,但站得很直。
“我……可以买下她吗?”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少年,像在看一个疯子。
帝皇挑了挑眉,看向马尔伯爵。
马尔伯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帝皇又看向雷恩。
雷恩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确定,但没有怯懦。
帝皇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迅速权衡。
如果艾萨克被拍卖,被任何贵族买走,都会对克莱因家族产生严重影响。那些政敌完全可以利用她来羞辱克莱因家。
但如果卖给这个平民……
出身干净,没有政治背景,和艾萨克有旧怨……没有人会说闲话。
还能敲打那些想趁机搞事的人。
帝皇点了点头。
“可以。”
雷恩愣住了。他没想到帝皇真的会同意。
“但艾萨克是重犯,必须使用皇家特制的主奴契约。”帝皇说,“认主后不可更换主人。”
雷恩的喉结动了动:“我……我没那么多钱……”
“钱的事好办。”帝皇看向克莱因公爵,“你们家这些年对他造成的伤害,该赔偿了。”
克莱因公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雷恩面前。
“雷恩,我代表克莱因家族,向你道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我儿子对你做的事,我们愿意赔偿。”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数字:
“四千枚金币。”
全场再次哗然。
四千枚金币!那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雷恩愣住了。
他看着克莱因公爵,又看向高台上的帝皇,最后看向跪在中央的艾莉西亚。
那个瘦小的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雷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同意。”
帝皇满意地笑了。
“好。”他说,“契约即刻生效。另外,”他的目光扫过马尔伯爵等人,“为保护雷恩人身安全,本皇会派护卫保护他和他的家人一段时间。”
马尔伯爵的脸色变了。
帝皇这是在警告他们:别想动这个平民,也别想动艾萨克。
雷恩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周围那些贵族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愤怒,有不屑,有好奇,也有……
他不在乎。
他慢慢走向艾莉西亚。
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她依然低着头,没有看他。
雷恩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雷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些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感激。
而是……他说不清的东西。
很奇怪。
很陌生。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讨厌。
“走吧。”他说。
艾莉西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出审判庭的时候,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那个灰暗的世界,那个瘦弱的少年,那个从天台上跳下去的人。
她在那个世界死了。
在这个世界,她活了下来。
变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了一个奴隶。
变成了……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雷恩昨天在图书馆说的。
“别急,很快就到你了。”
现在,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