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喂母亲喝完梨汤后,艾莉西亚接过空碗,悄悄退出了房间。
她端着碗回到厨房,站在水池前愣了几秒。
接下来该做什么?
对了,晚餐。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确实该准备晚饭了。
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契约里灌输的那些家政知识像本能一样浮现在脑海里——怎么切菜,怎么控制火候,怎么搭配食材。前世关于做饭的记忆也慢慢涌上来。那些年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为了省钱,她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但至少知道怎么做。
再加上……
她一边切菜一边回想。
以前在克莱因家吃的那些菜,是怎么做的来着?
那些华丽的宴会,那些精致的餐点,她从来没进过厨房,不知道具体做法。但她记得味道,记得摆盘,记得那些菜长什么样。
试试看吧。
她开始自由发挥。
一个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食物。
烤鸡,色泽金黄,皮脆肉嫩。蔬菜浓汤,香气扑鼻。煎鱼,火候刚好,配上柠檬汁。还有几道清爽的小菜,荤素搭配,颜色鲜艳。
份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很用心。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雷恩扶着母亲慢慢走下来。
两人走到餐桌前,同时愣住了。
瓦蕾莎睁大眼睛,看着满桌的菜,半天说不出话。雷恩也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在那些菜上一一扫过。
烤鸡,鱼,汤,小菜——每一道都是适合病人吃的。清淡,易消化,又有营养。
“这……”瓦蕾莎看向厨房,“都是你做的?”
厨房门口,艾莉西亚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
她把汤放在餐桌中央,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头。
“主人,夫人,晚餐已经做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请你们用餐。”
雷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桌的菜,沉默了几秒。
“……坐下来一起吃。”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她抿了抿嘴唇,“我这是在赎罪。”
雷恩皱起眉头。
“还有,”艾莉西亚低下头,“我是奴隶。奴隶不配上桌。”
雷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说让你坐。”
“主人,您别劝我了。”艾莉西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和夫人用餐就好,我在旁边服侍。”
她拉出一张椅子,扶着瓦蕾莎坐下。然后拿起碗,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夫人,先喝点汤暖暖胃。”
瓦蕾莎看着她,眼神复杂。
雷恩还想说什么,但艾莉西亚已经转身去盛他的那份了。
整个晚餐时间,她就这样站着,给他们添饭,夹菜,递水。每次雷恩让她坐下,她都摇头。
“主人,您吃您的。”
“主人,我不饿。”
“主人,我这样就好。”
雷恩最后放弃了。
他看着艾莉西亚站在一旁,安静地服侍他们用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瓦蕾莎也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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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后,艾莉西亚开始收拾碗筷。
雷恩扶着母亲坐到客厅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就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的水声。
过了很久,瓦蕾莎开口了。
“这孩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雷恩,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
雷恩看向母亲。
“她怕你。”瓦蕾莎说,“怕得要命。”
雷恩沉默。
“她刚才在餐桌上那个样子,你看到了。”瓦蕾莎的声音很轻,“她不是不想坐,是不敢坐。她觉得她不配。”
“我没那么想。”雷恩说。
“但她是那么想的。”瓦蕾莎看着他,“你想想,她现在的处境。她失去了所有——家族,身份,地位,甚至原来的身体。她现在只剩下你了。”
雷恩没说话。
“而且,”瓦蕾莎咳了两声,“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她做的那些事,她心里清楚。所以她拼命对你好,拼命讨好你,因为……”
她叹了口气。
“因为她害怕。害怕你哪天不要她了。”
雷恩皱起眉头。
“待会儿,你找她谈谈。”瓦蕾莎说,“把她叫进屋里,好好说说话。”
雷恩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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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艾莉西亚正在洗碗。
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客厅里的谈话声。她专注地洗着每一个盘子,每一双筷子,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洗着洗着,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也经常洗碗。一个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水槽发呆。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现在呢?
现在她也是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她有主人了。有雷恩。
但那种孤独感,好像比前世更重了。
不对。
不是孤独。
是……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雷恩生气?怕他报复?怕他哪天心情不好把她赶出去?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好每一件事。
洗碗,做饭,打扫,服侍。
必须做好。
必须让他满意。
必须……
“艾莉西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西亚猛地转身,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雷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洗完到我房间来一趟。”
艾莉西亚愣住了。
雷恩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到……到他房间?
现在?
晚上?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契约里的那些知识,那些关于侍寝的、羞耻的知识。她的脸“腾”地红了。
不会吧?
这么快?
我还没准备好……不对,我准备什么?我是奴隶,我没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能只是谈事情。
对,谈事情而已。
她飞快地洗完剩下的碗,擦干手,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去。
走到雷恩房间门口,她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抬起手,想敲门,却发现手在抖。
怕什么?
不就是谈事情吗?
她咬了咬牙,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艾莉西亚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雷恩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艾莉西亚站在门口,看着他。
然后——
她的腿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那些知识里的警告太深刻,也许是这两天的恐惧太沉重,也许是她真的太害怕了。
她跪了下去。
“主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哪里没做好吗?我会改的!我会努力做的更好!求求你……”
她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求求你不要不要我,行吗?”
雷恩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艾莉西亚,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恐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你……你在说什么?”
艾莉西亚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
“我……我知道我不够好……我做的还不够……但我会努力的……我会学……我什么都可以学……求求你别赶我走……”
雷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说要赶你走了?”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那……那主人叫我过来是……”
“母亲让我找你谈谈。”雷恩说,“坐下说话。”
艾莉西亚没有动。她还跪在地上,抬着头看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雷恩沉默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这么怕,是因为……怕被抛弃?”
艾莉西亚的身体颤了一下。
“契约里的……”她的声音很小,“那些警告说……这种特殊的契约奴隶,如果被主人抛弃……”
她说不下去了。
雷恩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
艾莉西亚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动。她只是等,等雷恩的判决。
过了很久,雷恩开口了。
“起来。”
艾莉西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雷恩走过去,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听着。”他说,“现在我给你设一条规矩。”
艾莉西亚连忙点头。
“必须和我们一起正常吃饭。不准再站在旁边。”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雷恩打断她,“这是命令。”
艾莉西亚愣住了。
“我们没有那些贵族那么多规矩。”雷恩的声音平静,“这里不是克莱因家,你明白吗?”
艾莉西亚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过了好几秒,她才机械地点了点头。
“明……明白了。”
“那就好。”雷恩松开手,“回去休息吧。”
艾莉西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恩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赶你走。”
艾莉西亚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门关上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
雷恩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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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雷恩敲响了艾莉西亚的房门。
“换好衣服,跟我出门。”
艾莉西亚打开门,头发还有些乱,但已经穿戴整齐了。
“主人,去哪?”
“看房子。”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雷恩已经转身下楼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穿过清晨的街道,往房产交易中心走去。
一路上雷恩都没怎么说话。艾莉西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看房子?
是搬家?
为什么要搬家?
是因为……我吗?
她不敢问,只是默默跟着。
到了房产交易中心,雷恩带着她看了好几处房子。有大有小,有近有远,有的采光好,有的通风好。艾莉西亚不知道他在挑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最后,雷恩选中了一栋房子。
不大不小,两层,有个小院子。离学院近,也离诊所近。最重要的是,采光好,通风好,适合养病。
两百枚金币。
签完契约,拿到钥匙,已经是中午了。
当天下午,搬家就完成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雷恩家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几件旧家具,一些衣物,锅碗瓢盆,再加上艾莉西亚前天买的那堆东西,一趟马车就拉完了。
那些帝皇派来的护卫也跟着转移到了新家附近。艾莉西亚注意到,他们换了一批人,但数量没变。
分房间的时候,雷恩指了指二楼靠窗的那间。
“你住这间。”
艾莉西亚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比她之前住的那间大得多。一张宽敞的床,一个大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扇大窗户。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主人,这……”
“收拾一下。”雷恩没多说,转身下楼,“我带母亲去看病。”
艾莉西亚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窗户,那张床,那些家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为什么给我这么好的房间?
是想……敲打我吗?
提醒我他对我有多好,让我更努力地讨好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控制不住。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一个被她欺压了两年、甚至差点间接害死母亲的人,能这么快放下仇恨。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他一定有所图。
一定是。
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他就会……
她不敢往下想。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雷恩扶着母亲,慢慢往诊所的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但她控制不住。
她太害怕了。
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是不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听话?
是不是等我放松警惕了,就会……
她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不行。
不能这样想。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在等一个理由呢?
她想起昨晚雷恩说的话。“我不会赶你走。”
他说了不会。
但他为什么要说?
是因为他真的不会,还是因为……让我别跑?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左脑和右脑,信任和怀疑,感激和恐惧。
最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晚。
今晚就要行动。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他看到她的价值。必须让他知道,留下她是有用的。
必须让他……舍不得赶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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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诊所门口。
雷恩扶着母亲走进去,忽然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瓦蕾莎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雷恩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
瓦蕾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