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商业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雷恩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前面,艾萨克抱着两个包裹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人群,往帝都边缘走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雷恩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艾萨克愣了一下。
“什么?”
“前几天在学院里。”雷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追着我跑,帮我打饭,给我端水,还去扫厕所。为什么?”
艾萨克沉默了。
她看着雷恩的背影,那个瘦削的、笔直的背影,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前世的自己。今生的自己。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我恢复记忆了。”
雷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什么记忆?”
“前世的记忆。”
艾萨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讲那个灰暗的世界,讲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少年,讲那些拳头和嘲笑,讲父母的离世,讲抑郁症,讲那个最后的选择。
“我死了。”她说,“然后我在这里醒来,成了艾萨克。”
雷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艾萨克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雷恩才开口:“所以呢?”
“所以我……”
“所以你被欺负过,就来欺负我?”雷恩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觉得这样就能扯平?”
艾萨克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雷恩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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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繁华的街道慢慢变得冷清,高大的建筑变成了低矮的平房,衣着光鲜的行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
雷恩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木结构房子,外墙的油漆斑驳脱落,窗户的玻璃有几块裂了,用纸糊着。门口的台阶也有些破损,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响声。
“到了。”雷恩推开门。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楼上传来。
“咳咳咳咳——”
那声音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伴随着咳嗽声的,还有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雷恩的脸色变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艾萨克手里一塞,飞快地往楼上跑。
“妈!”
艾萨克抱着那几个袋子,站在原地,听着楼上的动静。
雷恩的脚步。咳嗽声。雷恩焦急的询问。虚弱的女声回答。又是咳嗽。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楼上。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的母亲?
那阵咳嗽声还在继续,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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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萨克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站了几秒,然后开始默默地整理东西。
这是厨房。她找到了橱柜,把食材一样一样放进去。这是客厅。她把买来的日用品归类放好。这是……她的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书桌,仅此而已。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干净的床单上。
她把自己的两个包裹放进去,然后回到客厅。
楼上的咳嗽声还在继续。
艾萨克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病得很重。
那咳嗽声……听起来很难受。
雷恩现在一定很着急。
她想起刚才雷恩冲上楼的样子。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如果是我的母亲生这么重的病……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母亲。
那个温柔的女人,总是笑着摸她的头,说“小远要好好吃饭”。后来,她走了。走得太突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艾萨克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默许达伦做那件事,如果不是我承认了那件事,雷恩的母亲就不会被辞退,就不会淋雨,就不会病成这样。
是我害的。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脑子里响起。
都怪雷恩。
要不是他威胁我,我就不会去买那个法阵,就不会变成这样,就不会失去一切。
现在我变成了女人,变成了奴隶,什么都没了。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失去。他还得到了四千枚金币。
这不公平。
我们扯平了。
不,我亏了。
艾萨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哼。
扯得平吗?
真的扯得平吗?
她想起刚才雷恩问的那句话:“你被欺负过,就来欺负我?”
他说得对。
我是被欺负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我还是去欺负他了。
我比他更可恨。
那个声音还在反驳:但他也报复了!他让那么多人退学,让我变成这样!
另一个声音问:那是他该做的。换你你会怎么做?
艾萨克答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楼上的咳嗽声还在继续。雷恩的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焦急而慌乱。
他对我做的,和我对他做的,能抵消吗?
他让我变成奴隶,但我差点让他失去母亲。
他威胁我,但我确实害了他母亲。
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买下我,我现在可能已经被某个贵族买走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她不敢想。
从这个角度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萨克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打架,左脑和右脑疯狂搏击。前世的价值观念和今生的生存本能,愧疚和怨恨,感激和不甘,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我恨他。
我欠他。
他毁了我。
他救了我。
我们扯平了。
永远扯不平。
艾萨克猛地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做出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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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牛皮纸包裹。
里面那些羞耻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她的脸红了红,但还是咬牙拿出了那套短裙女仆装。
换上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长发,纤细的身材,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的裙摆——她几乎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我。
现在是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厨房里,她找到了买回来的食材。梨子,蜂蜜,还有一些别的。
她记得前世妈妈说过,梨汤润肺止咳。
她开始动手。
削皮,切块,加水,煮开,放蜂蜜。
整个过程她都很专注,专注到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梨汤煮好了。她把汤盛进碗里,小心地端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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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二楼,咳嗽声更清晰了。
艾萨克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房间里,雷恩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给他母亲喂水。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床上,一个虚弱的中年女人也抬起头,看向她。
那女人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但那双眼睛,和雷恩一模一样。
艾萨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端着碗,站在门口,被两个人盯着。
“你……”雷恩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怎么上来了?”
艾萨克抿了抿嘴唇,走进去,把那碗梨汤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
一个标准的女仆礼。
“我,我曾经的名字是艾萨克·冯·克莱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说下去。
“在这里,我要向您表示歉意,夫人。”
雷恩的母亲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的原因,不仅让您失去了工作,让您生了如此严重的病,还在学院里欺负雷恩主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在此,我将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说完,她双腿并拢,跪下身子,向前趴下。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标准的谢罪礼。
“为此,我特意给您熬煮了能止咳润肺的梨汤。”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在这里,我为我的行为表示忏悔,并希望雷恩主人可以为我重新赐名。”
房间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几秒,雷恩的母亲才虚弱地开口:“雷恩……这是怎么回事?”
雷恩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讲述。
讲艾萨克在学院里做的事,讲那个小贵族的陷害,讲艾萨克的道歉,讲那个法阵,讲审判,讲四千枚金币,讲契约,讲奴隶。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雷恩的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艾萨克。
“抬起头来。”
艾萨克抬起头。
那双和雷恩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打量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雷恩的母亲说。
艾萨克愣住了。
“这件事我不怪你。”她的声音虚弱,但很清晰,“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更何况……你已经付出了代价。”
艾萨克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看向雷恩。
雷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虽然我母亲原谅你了,但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艾萨克听出了一丝不同。
“想让我原谅你,就要看你今后的表现。”他说,“好了,起来吧。”
艾萨克没有动。
“不行。”
雷恩皱起眉头:“什么不行?”
“主人还没给我取新的名字呢。”
雷恩愣了一下。
雷恩的母亲却笑了——一个很虚弱的笑容,但确实是笑。
“就叫艾莉西亚吧。”她说,“这名字好听。”
雷恩看了母亲一眼,然后点点头。
“姓氏就跟着我姓。”他说,“以后你就叫艾莉西亚·撒切尔。”
他顿了顿,又说:“好了,起来吧。”
艾萨克——不,艾莉西亚——这才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雷恩,看着他的母亲,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笑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谢谢您,主人。”她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雷恩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雷恩的母亲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好孩子。”她说,“别哭了。”
艾莉西亚点点头,抬起手擦眼泪。
但眼泪越擦越多。
最后她只能低下头,任由它们流。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