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能拔出那根肉刺。
梦里,她趴在地上,看着饥饿的骨刃刺穿雷恩的胸膛。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看着那些老师们被饥饿一个个吞噬。
然后,饥饿转向了她。
那些血肉钻进了她的身体,钻进了她的眼睛,钻进了她的脑子。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感觉到自己在变成和饥饿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
用雷恩的血肉,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不——!!!”
艾莉西亚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有一盏魔法灯挂在上面。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梦……是梦……
她想坐起来,刚一动,全身就像被撕裂一样疼。
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她咬着牙,还是想坐起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右臂动不了。
她低头看去。
整只右臂都被白色的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而手腕以下……
那里本该是手的地方,现在缠着更多的绷带,但形状完全不对。
那不是手的形状。
那是——
剑的形状。
一把由绷带包裹着的、剑的形状。
“啊——!”
尖叫声脱口而出。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艾莉!怎么了!”
雷恩冲进来,跑到床边,满脸焦急。
“主人!主人!”艾莉西亚声音发颤,指着自己的右臂,“我的手!我的手畸变了!它变成了剑!我……”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
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右手没畸变。”
艾莉西亚愣住了。
“啊?”
雷恩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激动。
“你昏迷的时候,帝皇的圣火烧掉了你身上那些被侵蚀的血肉。但烧完之后,我们发现你的右手一直握着一把刀——一把由血肉和骨骼组成的刀,怎么都取不下来。”
他指了指那些绷带。
“你身上有多处肌肉拉伤,还有魔力回路过度使用的痕迹。医师说需要静养,不能用治疗术强行愈合,怕堵住那些回路。所以只能先这样包扎着。那把刀……就一起包进去了。”
艾莉西亚呆呆地听着,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所以……这不是畸变?”
“不是。”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床上。
“吓死我了……”
雷恩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要看看那把刀吗?”
艾莉西亚想了想,点点头。
雷恩伸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她右臂上的绷带。一圈,两圈,三圈……
随着绷带一层层剥落,那把刀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把诡异的武器。
刀身约有两尺长,通体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像是骨骼。但表面又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管,蜿蜒分布在刀身上。
刀柄处,她能看到自己的手——五根手指紧紧握着刀柄,像是被焊在上面一样。手指和刀柄的接合处,有一些细小的肉芽,把两者连接在一起。
艾莉西亚盯着那把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这把刀在和她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是——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饥饿’。”她喃喃道。
雷恩皱起眉头:“什么?”
“那些被圣火烧掉的血肉……有一部分留了下来。它们和我的身体融合了。”艾莉西亚盯着那把刀,“这就是我自己的‘饥饿’,具象化成了这把刀。”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刀身传来。
然后,那把刀开始慢慢变化。
刀身变得柔软,像液体一样流动,从她的指缝间渗透进去。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顺着她的手掌、手腕、手臂向上蔓延。
雷恩下意识想伸手,但又停住了。
“艾莉……”
“没事,主人。”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静,“它在和我融合。”
几秒钟后,所有的光芒消散了。
艾莉西亚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她试着握了握拳。能动。灵活如初。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可以被她操控的、属于“饥饿”的力量。
她心念一动,右手的手指忽然伸长,变成五根细长的肉刺。
再一动,肉刺收回,恢复正常。
“我可以变形了。”她抬头看向雷恩,眼里有惊喜,也有不安,“主人……这……”
雷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能控制吗?”
艾莉西亚又试了试,手指变了几次形,都收放自如。
“能。”
雷恩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好。”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就……就这?
她以为雷恩会担心,会害怕,会觉得她是怪物。但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那就好”。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主人……”
“嗯?”
“……谢谢你。”
雷恩笑了笑,没说话。
但艾莉西亚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主人,”她轻声说,“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太弱了?”
雷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不要害怕。”艾莉西亚坐起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这里只有我,这里只有你的艾莉”
雷恩没说话。
艾莉西亚看着他,慢慢开口:
“您知道吗,从审判庭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您愿意买下我?”
雷恩抬起头,看着她。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家族没了,身份没了,连身体都没了。我是一个奴隶,一个罪人,一个曾经带头欺负您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可您还是买下了我。尽管是用我父亲的赔偿金的一小部分,可你愿意在那么多贵族和帝皇面前提出来,这让我非常震惊。”
“你带着我为我添置新衣,愿意给我钱让我自己去购物。”
“后来在新家,我穿着那身羞耻的衣服,跪在地上求您别赶我走。您没有笑我,没有骂我,只是立下‘以后要一起正常吃饭’的规矩。”
“我害怕被抛弃的时候,您说‘我不会赶你走’。”
“我害怕您只是在利用我的时候,您用行动告诉我,您是认真的。”
“主人,您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雷恩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意味着……有人愿意要我。”
艾莉西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眼睛很亮。
“我前世被人欺负,今生欺负别人。我做过错事,害过别人,也被人恨过。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成为奴隶被人恨一辈子,被所有人抛弃,厌恶,最后孤独地在某个角落死去。”
“可您给了我一个机会。”
“您让我赎罪,让我重新开始,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人需要,被人珍惜。”
她握紧雷恩的手。
“主人,您一点都不弱。您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不是因为魔法,是因为您的心。”
“您能原谅一个伤害过您的人。您能接纳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奴隶。您能在所有人跑光的时候,挡在我面前。”
“这些,比什么魔法都强。”
雷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西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跟主人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那就是契约教的。”
两人相视而笑。
笑完之后,艾莉西亚忽然想起什么。
“主人,您的伤……”
“被高阶牧师治好了。”雷恩指了指自己胸口,“一点痕迹都没留。”
艾莉西亚松了口气。
“那就好。”
“倒是你,”雷恩看着她,“医师说要静养,不能用治疗术。这几天你就躺着吧。”
“啊?那我……”
“我来照顾你。”
艾莉西亚愣住了。
“主人……您要照顾我?”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只是……”艾莉西亚的脸红了红,“您会吗?”
雷恩沉默了两秒。
“……学。”
---
接下来的大半天,雷恩开始了他的“学习之旅”。
首先是喝水。
他以前给母亲喂水都是直接端给她,她自己拿着喝。
艾莉西亚躺在床上,雷恩端着一杯水坐在床边,研究了半天该怎么喂。
“你头稍微抬一下。”
艾莉西亚照做。
雷恩把杯子凑过去,结果角度没对,水洒了她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
艾莉西亚笑得直抖。
然后是擦脸。
雷恩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擦着,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主人,您可以稍微用力点,我又不是纸做的。”
“……我怕弄疼你。”
艾莉西亚心里一暖。
“不会的。”
然后是午饭。
学院的食堂暂时关闭了,雷恩去外面买了粥回来。
“张嘴。”
艾莉西亚张开嘴。
雷恩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她嘴里。
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烫吗?”
“不烫。”
“咸吗?”
“刚刚好。”
雷恩松了口气,又舀了一勺。
艾莉西亚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之前自己照顾雷恩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变成奴隶,每天都在惶恐中度过,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被抛弃。她拼命地讨好他,照顾他,想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而现在,换他来照顾她了。
“主人。”她忽然开口。
“嗯?”
“您还记得吗?我刚搬进新家那天,您让我自己收拾东西,自己去二楼右边那间房。”
雷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记得。”
“那天晚上我特别害怕。怕您让我睡地下室,怕您半夜来找我算账,怕您……”
她没说下去。
雷恩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艾莉西亚看着他。
“那您现在知道了吗?”
雷恩想了想。
“还在学。”
艾莉西亚笑了。
“那我教您。”
---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粥多,是因为雷恩喂得太慢。每喂一口都要问一遍烫不烫,咸不咸,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擦嘴。
艾莉西亚全程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后,雷恩又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看到艾莉西亚正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
“在想……我以后该怎么报答您。”
雷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不用报答。”
“那怎么行?您对我这么好,我……”
“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想报答。”雷恩看着她,“是因为你想对我好。”
艾莉西亚愣住了。
“我对你也是。”雷恩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想让你报答,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艾莉西亚的眼眶又酸了。
“主人……”
“别哭。”雷恩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现在是伤员,不能哭。”
“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
“那是……那是困的。”
“行,困的。”
两人又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艾莉西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主人,明天我们就能回去了吗?”
“应该能。医师说你恢复得很快,明天再检查一次,没问题就可以回寝室了。”
“那学院呢?食堂还会开吗?”
“听说要整顿几天。这几天去外面吃。”
“那那些老师呢?他们都还好吗?”
雷恩沉默了一下。
“有三个重伤的,已经送去大医院了。其他的……都还好。”
艾莉西亚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想起了那个梦。
想起梦里那些被吞噬的人。
想起雷恩倒下的样子。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主人。”
“嗯?”
“我会变强的。”
雷恩看着她。
“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为了保护您。”艾莉西亚认真地看着他,“下次再遇到那种怪物,我不会再拖后腿了。”
雷恩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帝皇的寝室里,烛火通明。
奥德里克一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一个身穿黑色轻甲的身影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陛下,那人已被我们找到。”
帝皇抬起眼。
“说。”
“他躲在城东的一处废弃仓库里,试图逃往邻国。我们的人赶到时,他正在销毁文件。当场伏诛。”
“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亲卫抬起头,“经过灵魂法师的探查,确定对方为‘原始欲望研究委员会’的成员,而且是‘暴食进化派’中的核心人物——‘饥饿论’的创始人。”
帝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们又开始活跃了啊……”
亲卫沉默着,等待命令。
“其他地方的报告呢?”
“邻国传来消息,靠近我们地界的几个地区,也出现了类似的血肉怪物。虽然最强的只停留在母体阶段,没有进化出更高形态,但……”亲卫顿了顿,“尽管他们的话语有漏洞,但他们会相互补充漏洞,现在他们都认为是奥恩帝国的错,要求帝国进行赔偿。”
帝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精灵那边呢?”
“精灵森林边缘也有发现,死了几个巡逻的精灵哨兵。精灵王庭已经发来外交照会,措辞很强硬。”
“魔族?”
“魔族那边还没正式表态,但边境驻军报告说,最近魔族的活动明显增多,似乎在观望局势。”
帝皇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场怪物袭击,最后演变成外交危机……”
亲卫低着头,不敢接话。
沉默了很久,帝皇才再次开口。
“传令下去,让外交大臣准备一份详细的说明文件,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包括那个委员会的背景,包括那个饥饿论创始人的身份,包括我们是如何处理的。”
“是。”
“还有,让情报部门加紧追查,那个委员会还有没有其他成员潜伏在国内。有发现立刻上报。”
“是。”
“另外……”帝皇顿了顿,“派一队皇家护卫去学院,暗加强学院的防护,顺便将艾莉西亚传唤来,我要亲自给她赏赐。”
他想起那个浑身是血、右手破碎、却还死死挡在雷恩身前的少女。
“有意思。”他低声说。
亲卫不敢多问,只是应道:“是。”
“去吧。”
亲卫行了一礼,退出了寝室。
烛火摇曳中,帝皇又拿起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