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雷恩每天都带艾莉西亚出门。
早晨吃完饭，他就站起来，告诉她一起出去走走。她听到命令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门，走上那条碎石子路，往镇子外面的草地走。一天，两天，三天。路两边的庄稼在长，有的花开了，有的花谢了，今天这家店生意好，明天那家店生意好，一切都在变。而她什么都没变。
第一天，他带她去看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地。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随风摇摆。他摘了一朵，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看，说：“谢谢主人。”声音很平。他见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便有摘了一朵白色的花，把那朵花别在她耳边，她没有摘，也没有摸。就那么戴着，走了一路。回家的时候，花被风吹掉了，掉在她肩膀上，掉在地上，被她踩了一脚。她没发现。
第二天，他带她去小溪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这水真清凉啊”他说。她蹲下来，也把手伸进去。他看着她的脸，等她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要一起抓鱼吗？”他问。
“如果主人想的话那我也想。”
雷恩挽起裤腿，下水抓鱼，艾莉西亚也跟着做，下水和雷恩一起抓鱼。
原本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抓鱼玩耍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但雷恩却感觉到一阵苦涩。
第三天，他带她躺在草地上。天很蓝，云很白，鸟在叫。他躺下来，看着天。她躺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不像在休息，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他说，“和朋友们一起放风筝，追蝴蝶，摔跤。有一次从那边那个坡上滚下来，滚了一身泥。回到家我妈骂了我一顿，然后给我烧水洗澡，帮我洗衣服。”雷恩说着转过头看着艾莉西亚，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后呢，然后第二天我又来了。”
她听着，没有笑。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看着天，她的眼里倒影着一片云彩，在雷恩的视角下就像一阵迷雾遮住了她的双眼。
“你以前说想看看我的家乡”他说，“但现在怎么不看了呢？”
她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草吹得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很久。等他睁开眼，她还看着天，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握住她略微冰凉的手，如同他的心一样。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又带她去田野里走，又带她去看那棵老树，又带她去看他小时候反而能爬上去的墙。他跟她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帝都的事，说她以前的事。她听着，点头，说“嗯”。不说别的。
他开始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开始漫无目的的带着艾莉西亚逛。两个人走在路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走得很慢，她跟得很慢。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看着她，她抬起头，等他发话。他张了张嘴想找话题，但这些都已经说腻了，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而她也继续低下头，继续等待着雷恩的命令。
第七天，他们又一次从草地上回来，又一次经过镇口那棵老树。看见一群小孩在树下玩，追着跑，嘻嘻哈哈的。雷恩拉着艾莉西亚往旁边让，听到一个小孩在喊：“我奶奶才厉害！她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其他小孩不信。“骗人！”“你奶奶既不是神也不是大魔法师！”
那小孩急了，声音更大：“真的！上次我偷吃糖，我还没说，奶奶就知道我吃了！她什么都知道！”
雷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那群小孩一眼，记住了那个说话的孩子，他内心又燃起了希望，他现在已经快陷绝望了，他就像快要溺死的人一样，在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也想一直快要被压死的骆驼，正在等最后一根稻草。
晚上，雷恩坐在桌边，犹豫了很久。
“爸，镇口那棵老树旁边住的那个老人家……您认识吗？”
雷昂正在修理一把旧锄头，头也没抬。“哪个老人家？”
“就是有个小孙子的那个。小孩说……说他奶奶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雷昂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雷恩。“你说玛丽婆婆？”
“玛丽婆婆？”
“嗯，林杏。你跟我去帝都之后一个月来的，在路上收养了个小孩，说是要在这里养老，就在镇里住下了。”雷昂把锄头翻了个面，“怎么突然问这个？”
雷恩低着头。“她……真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雷昂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锄头。“这我不知道。我没见她给人看过什么。不过——”他顿了顿，“她安慰人倒是有一套。”
雷恩抬起头。“安慰人？”
“嗯。镇里谁家有了烦心事，找她聊一会儿，就好多了。她好像知道别人想听什么。”雷昂把锤子放下，“你找她干什么？”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想让她帮忙看看艾莉西亚。”
雷昂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那就去试试。”
雷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很安静。他翻了个身，想明天去。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的时候，艾莉西亚已经站在客厅里了。和每一天一样。
“早，主人。”
“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今天带你去找个人。”
“好的，主人。”
他们走出门，走到镇口的大树旁的一栋老房子旁，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雷恩站在门口。“请问，林婆婆在家吗？”
小孩站起来，往屋里跑。“奶奶！有人找你！”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站在门口，看着雷恩和艾莉西亚。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艾莉西亚身上。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玛丽奶奶，我叫雷恩，是镇上雷昂家的。我想请您——”
“进来吧。”她转身往屋里走。
雷恩愣了一下，跟上去。艾莉西亚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老太太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她看着艾莉西亚，看了很久。
“这孩子怎么了？”她问。
雷恩低着头。“她……我伤了她的心，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老太太没有问为什么。她伸出手，握住艾莉西亚的手腕。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雷恩坐在旁边，不敢动。小孩趴在门口看，被他奶奶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老太太的眉头皱起来，越来越紧。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雷恩看着她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过了很久，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很难看，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滚...”她说。声音很平，但雷恩听出她在发抖。
他站起来。“玛丽奶——”
“滚！”她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杖。手在抖，但声音很硬。“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雷恩愣住了。“派来的？没有人派我来——”
“快滚！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研究的！”她举起木杖，朝他们挥过来。一道风把雷恩和艾莉西亚推出门外。雷恩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护着艾莉西亚站稳。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