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解梦
雷恩从艾莉西亚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走过十一点。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她还在睡。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刚吹过水面时掀起的一层极细的波纹。
他轻轻关上门,拖着疲惫的精神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头一挨枕头,困意就涌上来。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困,是像有人拿了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上眼睛,梦都没有做。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在那个梦里最后被那些林远杀死时就像被直接攻击到精神一样,让雷恩十分疲劳。
他下了楼。瓦蕾莎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听到脚步声,她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醒了?睡了一个下午了饿不饿?”
“不饿。”他站在门口,“我还要再出去一趟。”
瓦蕾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雷恩进进出出,到处去找怎么样让艾莉西亚恢复。
“记得回来吃晚饭。”
“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赶着回家的,脚步匆匆。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画面。那个叫林远的人,穿着西装,走得很快,说公司上市了,说很忙,说那个噩梦是他第一次做。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和艾莉西亚说过的前世完全不一样。她说过,她被欺负了很久。
但那个林远不是那样的。他笑着,说着话,脚步轻快。雷恩想不明白。
玛丽奶奶的院子到了。他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看到是他,玛丽奶奶把门打开了。
“怎么小子,又来找我了?”
“嗯。”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玛丽奶奶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她没有急着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我失败了。”雷恩说。
玛丽奶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梦境世界很大,不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楼很高,路很宽,街上有很多跑得很快的东西,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他顿了顿,“我说不清楚,那个地方我没见过。”
“继续。我知道你不好描述,你只需要接着说就行了。”
“在那个世界里,她好像变成了前世的自己。”他停了一下,“刚开始我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艾萨克——就是她变身之前的样子。我以为就是她,走过去才发现不是。那个人叫林远。”
玛丽奶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林远。是个男的,开公司的,刚上市。他看起来很忙,走得很快,说话也很快。他说他从小就一帆风顺,没吃过什么苦。公司上市后才第一次做噩梦。”
“噩梦?”
“他梦到自己被人骂,被人打,被人关在黑屋子里。最后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雷恩的声音低下去,“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做噩梦。说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玛丽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不是,是他说。林远说。”雷恩纠正自己,“他说公司刚上市,压力大,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做噩梦的。然后他急着去开会,走了。我去追他,但怎么样都追不上。明明他就在前面,我跑得很快,但距离一点都没变。后来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他们说了很多话。”
“什么话?”
“‘你不该来这里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就连我最后的净土也要玷污吗’。还有‘厄运为何总是不愿意放过我’,‘命运又为何总是对我如此不公’。”他停了一下,“然后他们冲上来,把我杀了。”
玛丽奶奶听着,没有打断。
“那些人长得都像林远。有小孩,有学生,有上班的。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但我觉得那些话都是她说的。是艾莉西亚在跟我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变成一团白雾。
“还有一件事。”雷恩说,“林远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很好。他有公司,有手下,有很多人围着他转。他笑的时候是真的笑,不是装出来的。和艾莉西亚以前说过的前世完全不一样。她说过,她前世过得很苦,被人欺负。但林远不是那样的。”
玛丽奶奶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这么看来,她在梦里变回了她认为最有安全感的样子。”她终于开口了,“那个叫林远的人,不是她前世的自己。是她想成为的自己。事业有成,被人尊重,不用怕谁,不用讨好谁。她把那个自己放在最外面,保护里面的东西。”
雷恩看着她。
“她不仅主动创造了这片梦境,还亲自维系这片属于她的净土。”玛丽奶奶的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些话,她不想听。她不想想起来。所以她跑了。她让那些人拦住你,把你赶出去。”
“那我该怎么办?”
“你还没有进入她的深层梦境。”玛丽奶奶看着他,“你只是在她为自己搭的台子上转了一圈。真正的她,在舞台里面。你得进去。”
“怎么进去?”
“找到林远。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她跑不掉的地方。然后刺激她。让她想起来。让她想起来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她会疼,会怕,会想跑。但你不能让她跑。”
雷恩的手指攥紧了。
“里面可能会很乱。”玛丽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她把那些最疼的东西都塞在里面,塞了很多年。你进去之后,看到的可能比之前更疯,更乱。你得撑住。不能慌。”
雷恩点了点头。
“明天再试,今天就先这样,不要再喝药进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玛丽奶奶。”
“嗯?”
“她脸上有笑容了。睡着的时候。以前没有。”
玛丽奶奶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好事。她梦到了好事。你让她想起来了。不是那些疼的事,是好事的。她很久没有梦到好事了。”
雷恩低下头。“谢谢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转着玛丽奶奶的话。找到林远。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刺激她。让她想起来。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瓦蕾莎还亮着灯等他。他推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
“回来了?”瓦蕾莎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先吃。”
“嗯。”
他坐下来,端起碗。饭是热的,菜是刚出锅的。他吃了一口,咽下去了。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事,堵着。但他得吃。明天还要进去。他得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