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雷恩端着药推开艾莉西亚的房门。
她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笑容，但比前几天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不那么空了。
“把这个喝了。”他把碗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淡蓝色的药液，顿了一下，仰头喝了下去。动作很快，没有犹豫。蓝雾从她嘴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晨雾。
雷恩把碗放在桌上，凑过去，吸了一口。凉凉的，像薄荷，又像什么都不是。他拿起那瓶深蓝色的药，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很苦，苦得他皱起眉。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撑着床沿，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蓝雾还在飘，越来越淡。他的眼皮开始沉。他趴下来，把脸埋在她手边。她的手是凉的。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条街上。天很蓝，云很白，太阳照着。他低头看自己。T恤，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口袋里有手机，有耳机，有钱包，有一串钥匙。他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知道现在几点，知道自己在哪条街，知道往前走是地铁站，往后走是公交站。
他故意让自己被这个世界同化了一部分。
硬扛是扛不住的，反而会让他在不经意间被完全同化。他得变成这里的人，才能找到她，才不会被深层的她发现。
他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
他穿过一条街，又一条，拐过那个路口，走过那家面馆，走过那个公园。他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
他在那栋大楼下面停下来。
林远从里面出来。西装，皮鞋，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手机。他走得很急，差点撞到人，侧身让了一下，头都没抬。雷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林远。”
林远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嗯。我姓雷。”
“雷先生。你找我做什么？”
“来找您是想让您给个机会让我进你公司。”雷恩说，“听别人说您缺个助理，还缺吗？”
林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远想了想，把手机塞进口袋。“跟我来。”
他们走进大楼，上了电梯。林远按了一个按钮，电梯往上走。雷恩看着那些数字跳，没有说话。他得小心。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廊很宽，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林远走在前面，雷恩跟在后面。走过几扇门，林远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进来吧。”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白墙。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亮线。林远在桌子后面坐下，雷恩坐在对面。
“简历带了吗？”
“没有。”
林远看着他。“你来找我谈工作不带简历？”
“来得急。”雷恩看着他，“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吧。”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急，不能吓到她。得慢慢来。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她疼，但不能停。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开口了，“她跟我说过，他小时候被人欺负。”
林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是一两次。是很多年。从初中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他看着林远的脸。
林远的手不敲了。
“他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家长。怕说了，他们欺负得更狠。他就忍着。忍了三年。”他的声音很低，“后来他上了大学，以为会好起来。但导师不喜欢他，论文不给过，实习不给推荐。他熬夜改了一遍又一遍，导师看都不看就扔回来。”
林远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变。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后来他工作了。同事聚餐不叫他，项目不给他，出了事就往他身上推。他经常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回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雷恩的声音开始哑了。
林远低下头。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之后他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有了新的开始，但他犯了一些错误，后来为了弥补成为了别人的佣人”
“别说了。”林远的声音很轻。
雷恩没有停。
“他变成了.......”
“我说别说了！”林远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后退，背撞到墙上。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也在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是来找你的。”雷恩站起来，看着他，“你认识他。你认识那个被人欺负的小男孩。你认识那个被导师穿小鞋的大学生。你认识那个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回家的上班族。你就是他。”
林远摇头。“不是。我不是。我不认识他。你说的那些事，我都没经历过。”
“你做噩梦了。”雷恩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梦到被人骂，被人打，被人关在黑屋子里。你说你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那是梦！”林远的声音大起来，“梦是假的！”
“他以前也这么说。”雷恩看着他，“所以说这里也是假的....”
林远捂住了耳朵。
“她把自己裹了很多层。”雷恩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为自己编织了一个事业有成，被人尊重，不用怕谁的美梦。”
“别说了……”
林远蹲了下去。他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在抖。他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雷恩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林远。”
林远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公司老板，像一个小孩。一个被人欺负了很久、终于哭出来的小孩。
“我不想想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知道。”
“我好不容易变成现在这样。我不想回去。”
林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变，是慢慢的，像什么东西在融化。他的脸模糊了，身体也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雷恩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不是实的，是那种像碰到雾的感觉。然后他被吸进去了。不是拉，是掉。脚下的地没了，整个人往下坠。四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很多声音，很乱，很吵，挤在一起。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