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是黑的。一种虚无的黑暗。什么都没有的黑。他站在虚空里，脚下踩着什么，低头看，什么都看不到。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温热的，软中带硬的，有细小的管状凸起。不像他摸到过的任何材料。他摸不出是什么。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有回音，很轻，也有像踩在粘液上一样的声音，又感觉像踩在空心的地板上。他继续走，不知道往哪走。四周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他开始跑，跑得很快，脚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响，咚咚咚的，像心跳。他跑了很久，跑到腿发软，跑到喘不上气。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是温热的，湿润的，但没有味道。
他站在那里，等心跳慢下来。
他看到了光。
很远，很小，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他往那个方向走。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光。那是一种属于人的光。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光越来越亮，亮到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光，往前走。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东西悬在半空中。很大，比他整个人还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形状像一颗茧。它被很多线吊着，那些线往上走，线的尽头挂着东西——气球，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飘在上面，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风筝，蝴蝶形状的，老鹰形状的。它们飘着，不掉，不晃。
茧的外面包着一层东西。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一层一层的，像被裹了很多年。他走近一点，看清了。是卷子。密密麻麻的字，红色的叉，红色的分数。有的卷子很新，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叉是红的。有的卷子很旧，纸是黄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字都模糊了。有的卷子只剩碎片。他看不清分数，但他知道那些数字不会好看。
还有钱。皱巴巴的，旧的，叠在一起，贴在那些卷子的缝隙。花花绿绿的钱，印着人像，印着数字。那些纸被折了很多道，折痕深得快要断裂。还有几张被揉成团，又展开，皱得像老人脸上的纹路。
还有荆棘。黑的，干的，缠在最外面，一圈一圈的，把那些卷子和钱捆在一起。荆棘上有刺，很长，很尖，有的刺扎进卷子里，有的刺扎进钱里，有的刺断在里面，只露出半截。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东西。他能感觉到，她就在里面。她把那些伤害过她的东西弄成外壳来反过来保护自己，用卷子裹着，用钱压着，用荆棘捆着。外面挂着气球和风筝，让她以为自己在飞。她没有在飞。她只是被吊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有光，很弱，从下面照上来。他低头看。地上有刻度，一圈一圈的，像钟。最外面是一到十二，每个数字下面还有小格。他站在十二的位置。中间没有指针，突然一束强光袭来，照射在那个茧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茧。它悬在他头顶，很近，伸手就能够到。那道光打在茧上。茧的影子落在刻度盘上，不是一团，是一根，细长的，像指针。
它落在了一的位置。光炸开了。瞬间属于一的那一块地发出强烈的光芒吞噬了这一切。
光越来非常的亮，亮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声音，很多声音，从那些碎片里出来的，从那个茧里出来的，从地下，从头顶，从四面八方。
“他好笨啊，我们不要和笨蛋玩。”
“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连话都说不明白。”
“别靠近我，恶心。”
“你不行。”
“怎么这次成绩倒退了！是不是又在课堂上偷懒了！”
“你人缘不好肯定是你自身有问题，要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你学习太好了，我们不想和你一起玩....”
“老师让你帮忙做事是看好你，你一直在这里说什么推荐的，是觉得和帮老师很丢你的脸吗？”
声音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听不清哪句是哪句。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光还在亮，声音还在响。然后停了。什么都没有了。光没了，声音没了，碎片没了。他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