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那些声音也随之消失。
雷恩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地板是柔软的，墙上花花绿绿的，画着兔子，画着熊，画着花。兔子耳朵很长，熊很胖，花瓣很大，颜色很艳。上面还贴着剪纸，太阳，云，小鸟。太阳有眼睛，笑眯眯的。云有腮红，粉粉的。窗户很大，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不刺眼。窗外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像雾，像墙。
房间很大，大得看不到边。滑梯，秋千，积木，跷跷板，转椅，沙坑，一样一样地摆着，隔得很远，中间留出很大的空地。滑梯很高，比莱恩镇最高的房子还高，滑道是红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秋千很多，一排一排的，有木板的，有轮胎的，有塑料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晃，没有人在上面。积木堆成的城堡比他还高，塔楼，城墙，吊桥，什么都有。城堡前面蹲着一个小孩，背对着他，在摆弄什么。
还有很多小孩。很多。有的在滑梯上，有的在秋千上，有的在沙坑里，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坐在地上。
他们在笑，在叫，在闹。声音很大，很吵，像一群麻雀。
但他们的脸是模糊的。粗略一看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小孩子，但是只要你想看清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的脸是模糊不清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模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模糊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在，眼睛在，嘴巴在。但那些孩子的脸，他还是看不清。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转过身。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穿着蓝色的体恤和牛仔裤，白色的袜子，黑色的鞋。他的脸是清楚的。他是这里的林远。
“你是谁？”雷恩还是问到。
“我？”他笑了，露出那两颗门牙，“我是林远啊。”
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一点汗。
“来玩！来玩！”他拉着他，往里面跑，“我们正在玩捉迷藏！你当鬼！你闭上眼睛，数到一百，来找我们！”
他跑开了。那些模糊的孩子也跑了，有的躲到滑梯后面，有的躲到积木城堡里面，有的躲到秋千底下，有的趴在地上，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他们跑得很快，很轻，没有脚步声。
雷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应该找她。他来这里就是找她的。但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的脸，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他看了很久，发现自己不怕它们。不觉得奇怪，不觉得害怕。它们就该是那样。没有脸，很正常。
“快数呀！”小林远从滑梯后面探出头，冲他喊。
他闭上眼睛。
“一，二，三……”
阳光照在他眼皮上，红红的，暖暖的。那些孩子的笑声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他数得很慢，不着急。这里很好。不冷，不热，不吵，不静。阳光刚好，笑声刚好。他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四，五，六……”
那些模糊的孩子跑到他身边，围着他转。没有脚步声，但有风，凉凉的，从脸上擦过去。他们不说话，只笑。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起来。
“七，八，九……”
他是谁？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记不清了。好像有什么事要做，有个人要找。但什么事，什么人，他忘了。应该不重要。这里很好。阳光很好，笑声很好。他不需要记什么。
“……一百。”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输了，他睁开眼睛。
看到孩子们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笑着，跳着。小林远跑在最前面，热情的像一团火。他跑到他面前，跳了几下。
“你输了！你输了！罚你唱歌！”
“好。唱什么？”
“唱什么都可以！”
他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不记得自己会唱什么歌，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但没关系。这里很好。
他开始唱。不知道唱什么，就哼哼。哼哼没有调子，没有词，就是哼哼。小孩们围着他，拍着手，跟着哼。小林远靠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他低头看他，他抬起头，冲他笑。他笑了。
他不想走了。他想一直待在这里。阳光照着，小孩笑着，林远靠着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他继续哼。哼了很久，哼到嗓子干了。小林远从他胳膊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他想了想。“雷恩。”
“雷恩。”他重复了一遍，歪着头，“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很亮，黑黑的。他应该说是的。他来这里就是带他走的。但他看着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的脸，那些笑着的、跑着的、跳着的脸。他看着他，看着他那湿润的眼睛。
“不是。”他说，“我是来陪你玩的。”
他笑了。“那再玩一次！你当鬼！”
他又跑开了。他闭上眼睛。
“一，二，三……”
阳光照在他眼皮上。那些笑声很远，很轻。他数得很慢。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一直数下去。数到一百，再数到一百。永远不数完。永远不睁开眼睛。永远在这里。永远。
他开始变了。不是慢慢变，是突然的。像镜子裂开，一道缝从额头划到下巴。光从缝里漏出来，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雷恩！”
他猛地睁开眼。木头天花板。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艾莉西亚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看着他。
“你醒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又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慢，很浅。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着，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碰到的时候，是凉的。他缩回来，闭上眼睛。
又失败了。他找到她了。但他带不走她，而且她又把他推出来了。他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