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在床边坐了很久。
艾莉西亚又睡着了。呼吸很浅,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他看着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梦。那些模糊的脸,那些笑声。他拉着他,让他数数,让他唱歌。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瓦蕾莎在下面晒被子,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醒了?脸色这么差。”
“嗯。没睡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梦。“下来吃点东西。”
他点点头,关上窗户。走到床边,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她还睡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像在笑。他看了很久,转身下楼。瓦蕾莎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着锅碗,当当响。他盯着那碗粥,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钟盘。十二个刻度。光打过来,影子落在一的位置。然后他就被送到那个幼儿园里去了。
一。只有一个。还有十一个。他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瓦蕾莎从厨房探出头。“不吃了?”
“吃饱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赶着去田里的,脚步匆匆。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刻度。一到十二。一已经是那个幼儿园了。二呢?三呢?他不知道。但他得进去。得进到那个钟盘里面去,走到每一个刻度上,把她拉出来。
玛丽奶奶的院子到了。他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看到是他,玛丽奶奶把门打开了。
“怎么又来了?”
“有事。”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玛丽奶奶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她没有急着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我这次进入了深层。”他说,“这次掉到一个钟盘上面。”
玛丽奶奶看着他。
“很大,一圈一圈的,有十二个刻度。没有指针。”他停了一下,“上面吊着一个东西,像茧。被卷子和她前世的货币裹着,外面缠着荆棘和锁链。还有气球和风筝吊着它。”
玛丽奶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想去碰那个茧。刚伸手,一道光打过来,茧的影子落在刻度盘上,落在一的位置。然后我就被送到一个幼儿园里去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她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很多小孩陪她玩,但那些小孩没有脸。他让我陪她玩,让我数数,让我唱歌。然后我就醒了。”
玛丽奶奶沉默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变成一团白雾。
“那个钟盘,应该是她前世的大体人生过程。”她终于开口了,“十二个刻度,十二个她人生最重要的时间段或者节点。那个茧,她就在里面,她用伤痛铸就外壳,将自己保护起来。”
“那个一呢?”
“一是她最早疼的时候。那个幼儿园,是她最早遭受苦难的地方,小孩子很单纯,会单纯的喜欢别人,也会单纯的伤害他人”
雷恩低着头。“她让我陪她玩。她想让我也留在那里。”
“她想让你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在哪里陪她”玛丽奶奶看着他,“她知道你是来毁掉这一切的。”
雷恩的手指攥紧了。
“你得让她知道,那不是她。”玛丽奶奶的声音很轻,“让她认清楚前世的记忆,前世的模样,前世的痛苦,要想拯救她,就得毁掉那片乐园。”
“怎么毁掉?”
“把那些东西拆了。把秋千毁掉,滑梯推倒,赶走那些面庞模糊的小孩。”
“真的必须这么做吗?”
“必须这么做,尽管她会疼,会叫,会把你推开。你不能停。”她看着他,“你得让她知道,梦境只是给与自身灵魂休息的港湾,但不是定居点,人们进入梦境尽情玩乐的原因是为了有更好的精神在明天醒来并实现连自己在梦中都想要完成的事。”
雷恩抬起头。“那她会恨我吗?”
“会。她会恨你。恨你把她的乐园拆了。但拆完后她就能醒来,尽管你只打破了第一条刻度,之后还可以进去,去尝试打破其他刻度,当你 全部刻度都打破后,她就会将自己的内心完全交给你了,而那些伤痕也会随时间而愈合。”
他站起来。“我明天再来。”
“先把饭吃了。”玛丽奶奶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你这几天瘦了一圈。脸都凹下去了。”
他坐下来。她端了一碗肉汤过来,还有一碟咸菜,一个卖饼。他接过来,吃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放下。
“谢谢奶奶。”
她摆摆手。“去吧。明天早点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了一点。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钟盘。一到十二。他不知道那些刻度上有什么。但他得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走。走到十二,把她拉出来。他加快脚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