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雷恩在心里想着
“今天进去之后，直接去那个幼儿园，这一次，不要跟她玩。把那些没有脸的小孩赶走。把滑梯拆了，把秋千拆了，把城堡推倒。让她看到，那不是真的，那只是假的。”
他点了点头。
回到家，艾莉西亚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以前一样。但她看着窗外，不是看着桌面。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喝了。”他把碗递过去。
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淡蓝色的药液。顿了一下，仰头喝了下去。蓝雾从她嘴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他吸了一口，喝了那瓶苦药。坐在床边，撑着床沿，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垂下来，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很浅，很慢。他趴在床边，把脸埋在她手边。她的手是凉的。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在那个钟盘上。
没有光，没有声音。那个茧还悬在半空中，被线吊着，被气球和风筝拉着。卷子裹在外面，钱塞在缝隙里，荆棘缠在最外面。他站在十二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针动了一下，指着十一。再走一步，指着十。他走到一的位置停下来。
钟响了。不是外面的钟，是里面的钟。从地下传上来的，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每一下，地面都在抖。每一下，刻度都在发光。一最亮，亮得他睁不开眼。光把他裹住，往下拉。脚底下的地没了，他往下坠。然后停了。
他站在那所幼儿园门口。滑梯，秋千，积木城堡，沙坑。小孩在跑，在笑，在闹。他们的脸是模糊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肉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小林远站在滑梯下面，看到他，笑着跑过来。
“你来了！来玩！来玩！”
“今天玩什么？”他仰着头用水灵灵的眼睛看他。
他把手抽出来。他愣了一下，看着他。
“不玩了。”他说。
“为什么？”
“你不是林远。”他看着她，“你是艾莉西亚。你已经穿越了，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在现实中还有人在等你。你得出去。”
他的脸变了。
“你在说什么？是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你得出去。”
“不要！”她往后退了一步，“妈妈晚上还要来接我呢！而且这里还有小伙伴陪我玩。”
“他们不是真的，这里的都是假的，而且你已经穿越了，你母亲永远也不能来接你了！”雷恩眼含泪光的说。
小林远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他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
“你骗人。”他说，“他们是真的。他们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妈妈会来接我的...今天一定会来的...”
“你不是林远。”雷恩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艾莉西亚。你以前叫艾萨克。你前世才叫林远。”
“不要！”他喊了一声。那些模糊的小孩停下来。不跑了，不跳了，不笑了。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雷恩。没有眼睛的脸朝着他，一动不动。小林远往后退，退到那些小孩中间。他拉着一个小孩的手，那个小孩没有脸，但她的手是暖的。
“你走！”他冲他喊，“我不要你！你走！”
那些模糊的小孩朝他走过来。不是走，是涌，像潮水。没有脸的脸对着他，没有声音的脚步踩在地上。雷恩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积木。方的，红的，塑料的。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积木扔出去。它砸在滑梯上，滑梯歪了一下，又站住了。他又捡起一块，砸过去。滑梯倒了，砸在地上，碎了，像纸糊的。那些模糊的小孩停了一下。又涌上来。他把秋千推倒了，把城堡踹翻了。积木散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滚得到处都是。
小林远站在那些碎片中间，浑身在抖。
“不要！”他喊，“不要弄坏它们！那是给妈妈看的！”
“它们不是真的。”雷恩走过去，“这些东西不是真的。这些小孩不是真的。你得出去。”
他蹲下来，抱着头。那些模糊的小孩也蹲下来，围着他，抱着头。雷恩走过去，把那些小孩一个一个拉开。他们的身体很轻，一拉就散，像纸片。没有血，没有声音，就散了。小林远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浑身在抖。
“你骗人。”她说，“你骗人。你上次不是这样的。你上次陪我玩的。你上次很好的。”
“对不起，艾莉西亚...”雷恩蹲下来，保住她，“我不能留在这里。你也不能。就当这是一场恶魔吧...”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
“她最后还是没按时来接我....”她说，“她从来没有按时接过我放学，从来没有，一直在忙工作，一直，一直在忙...”
“我会接你”雷恩说，“你看我这不就来接你了吗？”
“她还经常和父亲吵架说如果不是生了我，她的职位就不会下降，我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同学们都说我没妈妈...我尝试反驳，但他们总是说我撒谎，因为他们没看到过我妈妈来接送我...接我最多的是我外公...”
“我不会用恶语伤害你了，再也不会了...跟我走吧...艾莉西亚。”
她看着他，很久。
“你骗人。”
“不骗你，骗你我是小狗。”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雷恩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那些碎掉的积木在地上，红的，黄的，蓝的。滑梯倒了，秋千坏了，城堡碎了。那些模糊的小孩也消失了。乐园成了废墟。只有她蹲在那里，雷恩陪在她身边，她穿着红裙子，抱着自己。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害怕。”她说。
“我知道，我会保护你。”
“他们还会来骂我。”
“我挡着。”
“我觉得好委屈...”
“我会安慰你...”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你真的在外面等我？”
“真的。”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松开了。
“那我们走吧”她说。
“嗯”
艾莉西亚和雷恩一大一小的走着，向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出口走着，随着离出口越来越近，艾莉西亚也回复了大小。
“其他的刻度呢？里面是什么？”他说。
“之后会有机会让你去的，但不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强光闪过，二人在床上醒来，相视而笑。
“欢迎回家，艾莉西亚。”
“嗯，午安，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