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太阳升到头顶。雷恩和艾莉西亚没吃饭，跟瓦雷莎打了声招呼就直接从家出来，往镇子西边走。他们走得很快，谁都没说话。
越走越偏，房子越来越少。那排老槐树到了，树叶子被雨打掉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玛丽奶奶的院子在树后面，篱笆墙，木门。门关着，关得很紧。
雷恩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他闻到一股味道。是一股血腥味。那种味道他闻过，之前在学院和下水道中闻过。他的喉咙发紧。
“你闻到了吗？”他问。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她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雷恩伸手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在门上。木门“砰”地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院子里乱成一团。草药架子倒了，簸箕扣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被踩烂了，混在泥土里。地上有暗红色的印子，一路拖到屋门口。雷恩的手开始抖。他往屋里走，艾莉西亚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门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桌子翻了，椅子倒了，碗碎在地上。炉子上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壶身凹进去一块。墙上的挂画歪了，窗帘被扯下来一半。
然后他看到了她。
玛丽奶奶靠在那面墙下，坐着。头消失了。地上全是暗红色的，从她脖子上淌出来，已经干了，发黑。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手上也是，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她旁边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浑身长着灰褐色的绒毛，胳膊很长，手很大，指甲是黑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它抱着玛丽奶奶，把她的头埋在它怀里。它的脸埋在玛丽奶奶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得很低的、像受伤的动物才会发出的呜咽。
“奶奶……奶奶……呜呜呜呜呜……”
那个声音，是小孩的。雷恩认出来了。是玛丽奶奶收养的那个孙子，叫柯林。他见过他几次，那个蹲在门口玩石子的小孩，会叫他“哥哥”，会冲他做鬼脸，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给他。现在他变成了这样。
“柯林？”雷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东西抬起头。脸还是小孩的脸，圆圆的，但上面长了一层细细的灰色的绒毛。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像狼。它看着雷恩，眼睛里全是泪，顺着绒毛往下淌。
“你们……为什么要来？”
雷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们，奶奶怎么会变成这样！”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在喊，又像在哭，“她让我躲在地窖里，我看到那些，那些怪物，那个自称马尔伯爵的人，一瞬间手就变成了一根蟹爪，把玛丽奶奶的头剪了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玛丽奶奶。
“后来，后来他们发现了我，把我揪了出来，他们看着我，对我说玛丽奶奶还活着，然后，然后给我打了一针炼金药剂，接着我就开始长毛，然后变成了这样”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几乎听不到。
“在我晕倒之前，看到在他们手里的玛丽奶奶的头睁开眼睛破口大骂，然后....”
它没有说下去。雷恩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玛丽奶奶的身体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我要去救她，她肯定还活着，再不济，也要，也要让他们把头还回来”柯林的声音在颤抖
它抱着玛丽奶奶的身体，摇着，像摇一个婴儿。“奶奶……奶奶……呜呜呜呜呜……”
雷恩的眼眶热了，眼泪掉下来。他没有擦。艾莉西亚站在他旁边，也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
柯林抬起头，看着他们。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有泪，有恨，有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你们，你们也得来。”它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不是你们，奶奶不会变成这样。我要杀了他们。杀了那个自称马尔伯爵的怪物。”
雷恩往前迈了一步。“柯林——”
“别过来！”它往后缩了一下，把玛丽奶奶的身体抱得更紧，“让我静一静，你们走！走！”
它的声音尖得刺耳，整个屋子都在震。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雷恩站在那里。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玛丽奶奶死了，为了救他们。她的孙子也变成了怪物。他欠她的，还不清。他欠这个小孩的，也还不清。
“柯林，跟我们走。”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说了不走！”它打断他，声音尖得刺耳，“你们走！我要静一静！”
它伸出一只手，指甲是黑的，很长，很尖。它在抖，全身都在抖。雷恩看着它的眼睛，那双黄色的、竖瞳的眼睛里，除了恨，还有怕。它怕自己。它怕自己真的会动手。
雷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它。
“柯林，你奶奶救了我们。”他说，“我们会帮忙的，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也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柯林的手停住了
，柯林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它把手缩回去，抱住了玛丽奶奶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怀里。
“走。”它的声音闷闷的，从头发里传出来，“你们走。”
雷恩站在那里，没有动。
“走啊！”
雷恩转过身，拉着艾莉西亚，往外走。艾莉西亚的手很凉，在抖。他握紧她的手，没有松开。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声音，很小，很哑，像被风刮碎的。
“奶奶……奶奶……”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