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伤员们都安顿好了。八个实验体，三个醒了，五个还在昏迷。醒着的三个都很虚弱，眼神涣散，说话断断续续。但至少能说话了。
雷恩把他们分成三组，分别问话。巴恩斯负责一个，薇拉负责一个，他自己负责一个。埃利奥特在门口守着，柯林在院子里警戒。
雷恩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手指之间连着蹼，指甲又黑又尖。但他的脸还是人的脸，满脸胡茬，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你叫什么？”雷恩蹲在他面前。
“赫曼。”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个铁匠。”
“你怎么到那里去的？”
赫曼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
“马尔伯爵的人说我欠了债。但我根本没有借过钱。他们把我从家里抓走，关在那个笼子里。给我打针，喝药。”他抬起那只爪子，看着它，“一开始只是痒，后来是刻骨铭心的痛，皮肤开始龟裂，长鳞片。疼得我昏过去好几次。”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
“不知道。我只听到他们说什么……进化，完美。说要让所有人都感受这份力量”赫曼身子微微颤抖，“疯子。都是疯子。”
雷恩又问了一些细节，赫曼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是半年前被抓的，关在笼子里，每天有人来打针、喂药，有人来记录。他不知道马尔伯爵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些佣兵是谁，不知道传送法阵的事。
巴恩斯那边问到的也差不多。那个亚人是个农民，被绑架来的。他说的更少，一直在发抖，问什么都摇头。
薇拉那边问到了有用的东西。
那个精灵少女醒了。
她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淡紫色的瞳孔很暗淡。她的口器微微颤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薇拉拿了一张纸和笔给她，她在上面写出了袖珍的字迹。
“她说，马尔伯爵要去北边。有个叫什么‘白塔’的地方。”
雷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精灵少女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要灭的蜡烛。
“白塔？”雷恩问。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薇拉把耳朵凑过去，听完后说：“白塔是古代炼金术士留下的遗迹，在王国北方的。马尔伯爵在那里有一个据点。他要去那里完成最后的实验。”
“什么实验？”
精灵少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的嘴唇张合，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薇拉听完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说，马尔伯爵要把玛丽奶奶的头炼成宝石，镶在一顶王冠上。用来救他的女儿。”
雷恩的手指攥紧了。
“他要去白塔完成最后一步。那里有古代留下的炼金矩阵，只有那里才能把鲛人泪滴炼成宝石。”
“什么时候？”
“三天后。月亮最圆的那天。”
雷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柯林蹲在墙头上，看着远处。
“听到了？”雷恩问。
“听到了。”柯林的声音很平，“北边。白塔。三天。”
“来得及吗？”
柯林跳下来，站在他面前。“跑得够快，就来得及。”
巴恩斯从屋里出来，走到雷恩旁边。“我们三个得回去复命。卡特教官还在等消息。但我们可以先帮你送一封信，让教官派人去白塔。”
雷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蹲下来写。他写得很急，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用力。写完，折好，递给巴恩斯。
“拜托了。”
巴恩斯接过信，塞进怀里。“你们小心。”
三个人骑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雷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天。柯林蹲在他脚边，艾莉西亚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我们要去北边吗？”她问。
“去。”雷恩说，“天亮就走。”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躺着的实验体。赫曼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精灵少女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怎么办？”艾莉西亚问。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让莫尔老板娘帮忙照顾。留点钱。”
柯林站起来，抖了抖毛。“我去准备干粮和水。”
它走了。雷恩和艾莉西亚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土的味道。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主人。”艾莉西亚忽然开口。
“嗯？”
“玛丽奶奶……还能救回来吗？”
雷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颗头还有没有意识，不知道炼成宝石之后还能不能变回来，不知道他们赶不赶得上。
“能，一定能”他说。
艾莉西亚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去看那些伤员。
雷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洒下一地白霜。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
三天。他得跑得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