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白塔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整个世界像蒙了一层霜。雷恩走在最前面,炼金大剑碎了,只剩半截剑柄别在腰间。他的手臂处的绷带还在渗血,皮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青紫的皮肉。风一吹,冷得他直吸气。
艾莉西亚背着伊莲娜跟在他后面。马尔伯爵那一捏,骨裂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柯林抱着泪滴宝石走在中间,那颗宝石已经不再发光了。玛丽奶奶的灵体飘在它身后,眼中满是哀伤。
伊莲在艾莉西亚背上,由于躺了很久,腿部肌肉萎缩,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累赘,她只能用全力举起那个怀表,看着里面的全家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雷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塔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看不到了。他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招呼大家坐下。
“歇一会儿。”他说。
艾莉西亚靠着石头坐下来,从包里翻出绷带和药粉,开始给自己包扎。她的左手不太听使唤,缠了半天也缠不好。雷恩走过去,蹲下来,接过绷带,沉默地帮她缠。一圈,两圈,三圈。他缠得很紧,她疼得吸了口气,但没躲。
柯林把泪滴宝石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蹲在旁边,用爪子轻轻扫掉上面的灰尘。它的动作很轻,和刚才战斗时判若两人。玛丽奶奶的灵体飘在它身后,看着自己的头,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伊莲娜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石头。她的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艾莉西亚包扎好伤口,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双备用的布鞋,走到伊莲面前,蹲下来。
“来,我帮你穿上。”她说,声音很轻。
伊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那双鞋,又看着艾莉西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地太凉了。”艾莉西亚把鞋放在她脚边,又补了一句,“你看你脚都冻僵了”
艾莉西亚低下头,帮她把鞋穿上。鞋子大了点,但总比光脚强。
“谢谢。”她说。
艾莉西亚摇了摇头,走回雷恩身边。
柯林从石头那边走过来,蹲在伊莲旁边。它的个头已经比伊莲高了,肩膀宽得像个小牛犊,但它实际的年龄还是十岁。它歪着头,用那双黄色的竖瞳看着伊莲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爸爸最后是笑着离开的。”
伊莲娜愣住了。
“因为他终于看到你醒了。”柯林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安慰人,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为让你醒了过来而高兴,他是个好父亲。”
伊莲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柯林伸出爪子,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它的爪子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肩膀,但力道很轻,像怕拍碎什么。
“我奶奶也爱我。”柯林说,“我也爱我的奶奶。”
伊莲娜抬起头,看着柯林。它的眼睛还是黄的,竖瞳,但在月光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雷恩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雪地。月亮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又大又圆,像一块发光的饼。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
“你们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伊莲娜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玛丽奶奶的灵体飘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伊莲娜感觉不到。
“不知道。”雷恩说,“但活着的人还得向前走。”
“往哪走?”
“先回镇子。”雷恩说,“把伤员安顿好。反正不是一直困在过去,我们总得面向未来,这次我们可能还有回一趟帝都”
“帝都?”伊莲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卡特教官和帝皇在那里。”雷恩看了她一眼,“你父亲的事,他们现在肯定知道了。你是证人。”
伊莲娜低下头,没有再问。
柯林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把泪滴宝石重新抱在怀里。它的动作很小心,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易碎的花朵。
“走吧。”它说,“天快亮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亮落下去,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了。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雷恩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艾莉西亚跟在他后面,不背上背着伊莲娜。柯林断后,它的耳朵竖着,一抖一抖的,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雷恩。”柯林忽然叫了一声。
雷恩停下来,转过身。柯林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尖朝着南边抽动。
“有人来了。骑着马。”它顿了顿,“味道不对。和之前那些研究员的味道很像”
雷恩把手按在断剑柄上。艾莉西亚激活了刻印,匕首反握。柯林把宝石递给艾莉西亚,自己挡在最前面。伊莲娜放在路边的一个石头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雷恩数了数,至少二十骑。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蒙着布,看不清脸。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身上披着鳞甲,眼睛是红色的。
那人在雷恩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那个女孩和你身上的宝石交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雷恩没有动。“哪个女孩?什么宝石”
“马尔伯爵的女儿。”那人指了指伊莲娜,又指了指雷恩衣服,“交出来,你们可以走。”
雷恩的手握紧了断剑柄。“不交呢?”
那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骑士们同时从腰间抽出武器,刀剑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看来你们不是进化派的人。”雷恩看着他们的装束,“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那个女孩不属于你们。”
“她不属于任何人。”雷恩往前走了一步,“她要跟我们走。”
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高比雷恩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手臂很粗,像一棵老树。
“年轻人,我不想动手。”他说,“把那女孩和你手里的宝石交出来。这是最后一次。”
雷恩没有退。柯林挡在前面,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浅沟。艾莉西亚站在伊莲旁边,匕首横在身前。
“那就别怪我了。”那人举起手,正要挥下——
“等一下!”
伊莲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从艾莉西亚身后走出来,站在雷恩旁边。她指了指艾莉西亚手上的泪滴宝石。
“你们要的是这个和我吗?”她把宝石举起来。
那人的眼睛亮了。“是你和着小子藏在身上的宝石。”
雷恩听到话,直接捂住了衣服的夹层的位置。
“冥顽不灵”他正要下马——
一支箭从远处飞来,擦过他的脸,插在地上吗,箭羽嗡嗡地颤。
“谁!”那人猛地转身。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他们穿着帝国禁卫军的铠甲,胸口的徽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红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颤。
“薇拉!”雷恩喊了一声。
薇拉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她身后跟着巴恩斯和埃利奥特,还有十几个禁卫军士兵。他们迅速散开,把那二十几个黑衣人围住了。
“放下武器。”薇拉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为首的高个子。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扔在地上。其他人也跟着扔了武器。
薇拉走到那人面前,把他的斗篷掀开。领口上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眼睛。
“原始欲望研究委员会。”薇拉把那枚胸针扯下来,“进化派的?”
那人没有回答。
薇拉转过身,看着雷恩。“你们没事吧?”
“没事。”
薇拉让人把那二十几个黑衣人绑了,押上马。她走到雷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特教官让我们来接你们。陛下在等你们。”
“陛下?”雷恩愣了一下。
“你们搞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能不知道吗?”薇拉笑了一下,“走吧。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