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戈壁 · 埃希利诺夫斯战线临时哨站
残阳如血。
纱夜坐在废弃岗楼的阴影里,背靠着生锈的金属墙体,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袋被随意丢在那里的货物。
她懒得动。
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动静了。人类的斥候最后一次出现在西北方向,骑着一头机械骡子,在砾石地尽头转了一圈就缩回了他们的防线后面。没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天黑,也许在等援军,也许只是和她一样,懒得动。
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岗楼的金属外壁上,沙沙响。纱夜的粉色长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懒得拨开。
头顶那对像猫耳又比猫耳更尖的蝙蝠耳轻轻转了转,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这是血族的天赋,也是她还没彻底躺平的原因。耳朵在动,但眼睛半眯着,粉色的眼眸在暮色里像两颗蒙了灰的宝石。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敲几下,停一会儿,再敲几下。
埃希利诺夫斯•柯莉莱塔(纱夜)。埃希利诺夫斯家的现任家主。三年前岁上战场,今年十九岁
三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这副样子,大概会皱起眉头:“柯莉莱塔,坐直。”如果父亲在,可能会笑着走过来,用袖子帮她擦掉脸上的灰,然后悄悄塞给她一块糖。
父亲总是随身带着糖。
纱夜眨了眨眼,把那些念头眨回去。
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埃希利诺夫斯家的城堡在三年前的那场夜袭里被烧成了废墟,她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火光冲天,手里攥着母亲拼死让人送出来的家徽,和一块黑色的、不知用途的碎片——那是伯父生前留下的遗物,母亲说,“带着它,别让人知道”。
那块碎片现在贴在她胸口的内袋里,凉凉的,硌得慌。
但她懒得把它换个位置。
“勋爵。”
一个声音从岗楼下面传来。纱夜没睁眼,耳朵转了转,辨认出是自己麾下的传令兵,一个年轻的亚人狼族,叫哈肯,灰毛,耳朵总是耷拉着,像条没精打采的大狗。
“嗯。”
“斥候回来了。北边三十里,人类在集结。”
“嗯。”
“数量……不少。估计天亮前会有动作。”
“嗯。”
哈肯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自家主君。夕阳把岗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纱夜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只有垂下来的那只手和一小截粉色的发梢露在光线中。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四声“嗯”。
“……勋爵?”
“听见了。”纱夜终于睁开眼睛,粉色的眼眸在阴影里亮了亮,像两颗刚被点燃的炭。“三十里,天亮前。还有时间。”
她顿了顿,忽然问:“厄比露那边有消息吗?”
哈肯愣了一下。他知道厄比露是谁——第三军团的指挥官,魔王的造物,自家勋爵的青梅竹马,也是这三年里唯一能让勋爵从“懒得动”变成“稍微动一下”的人。
“南线的情报说……她那边今天下午打了一场。人类突袭补给线,被压回去了。”
“她受伤了吗?”
“没说。应该没有。”
纱夜的耳朵又转了转,这回是朝向南边的方向。
南边。不远。同一个戈壁,不同的战场。也许只有一百里,也许两百。这个距离对于血族来说不算什么,如果她想,她可以现在就展开翅膀飞过去,用不了太久。
但她不能。
她是血蝠勋爵。这里还有几十个她的人,和对面不知道多少正在集结的人类。
“哈肯。”
“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午夜换防,后半夜可能没得睡了。”
“是。”
哈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纱夜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让厨房把那批新送来的干粮发了,别留着。再告诉炊事班,晚饭做热乎的,多做点,肉罐头全开了。”
哈肯的尾巴轻轻摇了摇:“是!”
他跑远了。
纱夜重新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沙粒还在打。远处隐约传来营地里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压低的说话声,有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战争还在继续。
但这一刻,太阳正在落山,炊烟正在升起,晚饭即将开锅。
纱夜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战场上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口那块冰凉的碎片,隔着衣服,隔着三年的时光。
“真麻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继续坐着,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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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楼下面,炊烟袅袅升起。
哈肯跑回营地,看见炊事班的老巴洛正在撬罐头。那是个矮胖的矮人,满脸络腮胡,围裙上全是油渍,正骂骂咧咧地和一把生锈的开罐器搏斗。
“勋爵让把肉罐头全开了!”哈肯喊了一嗓子。
老巴洛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位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她说让大家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老巴洛把开罐器往旁边一扔,抄起一把短刀,“得嘞!听见没有,小崽子们,今晚有肉!”
营地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有人开始大声说话,有人把靴子脱了晾脚,有人凑到火堆边烤火,尽管戈壁的黄昏并不冷。
哈肯穿过营地,走到边缘的一个小土包上坐下,望着南边的方向。
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不知道厄比露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也在生火做饭,也许还在打扫战场。但他知道,自家勋爵刚才问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这三年里,他极少在纱夜身上听到的东西。
温柔。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凉意。
哈肯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很远。很淡。混在风沙里几乎分辨不出。
但他的鼻子是狼族的鼻子。
他愣了一下,站起身,望着南边的夜色。
那边打过仗。那边有人受伤。那边……
那边是厄比露的方向。
他回头望向岗楼。阴影里,那抹粉色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正望着同一个方向。
哈肯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了“应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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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楼上。
纱夜站在边缘,风把她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身后那双一直收拢着的蝠翼终于微微展开,像两片暗色的云。
她闻到了。
血腥味。很淡,很远,但她闻到了。
不是人类的血。是那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厄比露。
她站在那儿,粉色的眼眸盯着南边的夜空,一动不动。
身后的营地传来肉罐头的香气,传来笑声,传来有人喊“开饭了”的吆喝。
她应该下去。她是勋爵。她的人还在等她。
但她的脚没有动。
风还在吹。
血腥味还在。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纱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厄比露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坐在城堡的屋顶上看流星。厄比露说,每一颗流星都是一道裂开的命运,落下就再也收不回去。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然后转身,展开翅膀,从岗楼上一跃而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落进营地,落进火光和人声里。
“勋爵!”老巴洛举着勺子喊,“肉汤好了,第一碗给您!”
纱夜走过去,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咸的。肉的香味混着戈壁的风沙。
她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上那些望着她的眼睛。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等她。
她把汤碗放下。
“都看着我干什么?吃啊。”
有人笑了。气氛重新活过来。
纱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南边的方向,血腥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来。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吃完这碗汤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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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
戈壁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纱夜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已经空了的碗,看着跳动的火焰。
哈肯凑过来,小声说:“勋爵,要不要……派人去南边问问?”
纱夜的耳朵动了动,没看他。
“不用。”她说。
哈肯愣了一下。
“她要是真有事,会让人传信的。”纱夜把碗放下,往后一靠,靠在身后的背包上,“她没那么容易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算要死,也得先问过我。”
哈肯听懂了。
他没再说什么,悄悄退开了。
纱夜望着火焰,火光映在她粉色的眼眸里,一跳一跳的。
胸口那块碎片又硌了她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
真麻烦。
她想。
等打完这场仗,找个地方,好好躺几年。
最好是有沙发的地方。软的那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
远处,南边的夜空一片漆黑。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