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戈壁 · 北线临时哨站
天亮了。
纱夜是被冻醒的。
戈壁的夜晚能把人骨头冻透，她蜷在背包上睡了一夜，醒来时浑身僵硬，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颈椎咔咔响了两声，懒得管。
营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老巴洛在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清晨的雾气，灰蒙蒙的一片。几个亚人正在收拾武器，有人用布擦着刀刃上的血迹——昨晚后半夜，人类的一支斥候摸到了三里外，被巡夜的狼族发现，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没什么大事，死了两个人类，己方轻伤三个。
纱夜听了哈肯的汇报，点点头，继续坐着。
她的耳朵还在动。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朝着南边的方向。
血腥味已经淡了。被风吹散，被夜露洗净，现在空气里只有戈壁特有的干涩味道，混着老巴洛的肉汤香气。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南边。
人类昨晚在北线集结，说要天亮前有动作。现在天亮了，动作呢？
“哈肯。”
“在。”
“斥候回来了吗？”
“还没。应该快了。”
纱夜站起来，走到岗楼边缘，望向北边。
戈壁一望无际，砾石和沙土铺到天边，什么都没有。
她又转向南边。
一样。
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点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她眯起眼，盯着南边的地平线。
一个小点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是一队人。
走得慢，拖拖拉拉的，不像军队，倒像一群逃难的。
纱夜的耳朵转了转。
是魔族。
她认出了那些角的轮廓。
不是厄比露的人——厄比露的第三军团以魔族为主，但夹杂着精灵、亚人、矮人，是一个混编军团。而这队人全是魔族，穿着残破的军服，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被抬着。
败兵。
从南边来的败兵。
纱夜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她转身，直接从岗楼边缘跳下去，落地时溅起一片沙尘。
“哈肯！带几个人，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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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夜跑在最前面。
她的速度快，蝠翼半张，脚尖点地，每一次落地都跃出十几丈。身后的哈肯和几个狼族拼命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队败兵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他们的脸。
疲惫。绝望。有人身上带着伤，伤口还在流血，没人包扎。有人眼神空洞，机械地迈着步子，像行尸走肉。
纱夜在他们面前停下。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为首的魔族抬起头，看见她的蝠翼和粉色长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血蝠勋爵……”
“我问你，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第……第七军团。”那个魔族的声音发抖，“我们昨晚在南边峡谷……被人类伏击了。”
第七军团。
不是厄比露的第三军团。
纱夜的心跳缓了半拍，但紧接着又提起来。
“你们看见第三军团了吗？”
那个魔族茫然地看着她，摇头。
“没……没有。我们被打散的时候，他们还在峡谷里面……”
峡谷里面。
还在打。
纱夜站在原地，望着南边的方向。
她闻到了。
风里又有血腥味了。新鲜的。
她的耳朵里捕捉到更远的声音——喊杀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导能炮那种沉闷的轰鸣。
还在打。
从昨晚打到现在。
她该去。
她是血蝠勋爵，她的人在北线，但她的……厄比露在南线。
她该去。
纱夜转身。
“哈肯。”
“在。”
“带这些人回营地，给他们吃的喝的，包扎伤口。”
“勋爵，您呢？”
纱夜没回答。
她展开蝠翼，双翼完全张开，暗色的翼膜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迅速变小。她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整个戈壁都在脚下铺开。
南边。
她望向南边。
地平线尽头，有一道峡谷。看不清里面，但她能看见峡谷上空盘旋的乌鸦，和偶尔闪过的一两道魔力光芒。
还在打。
她收拢双翼，整个人像一支箭，向南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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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线。峡谷外。
厄比露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副官清点人数。
八十七个阵亡的，已经就地掩埋。重伤的四十三个正在包扎，轻伤的随便裹了裹，继续警戒。
她的人还剩四百出头。
打散了三千人类，自己死了八十七个。这个战损比，放在任何一场战役里都是奇迹。
但她没有笑。
她看着南边。
人类往南跑了。三千人跑了大半，至少两千。他们还会集结，还会再打回来。
到时候她只剩四百人。
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支援。需要有人堵住南边的缺口。需要……
她忽然抬起头。
风里有声音。
翅膀扇动的声音。
很快。很急。
她站起来，手中凝聚魔力，盯着北边的天空。
一个小点出现。
越来越大。
暗色的蝠翼。粉色的长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厄比露愣住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纱夜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沙尘扑面，厄比露没躲。
纱夜落地后第一件事是上下打量她，从头发到脚尖，从前到后，转了一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气息有点喘：
“你没死啊。”
厄比露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粉色长发，看着她脸上沾的灰，看着她那对像猫耳一样微微颤动的蝙蝠耳。
忽然想笑。
“没有。”她说。
“哦。”纱夜点头，“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展开翅膀，真的要走。
厄比露伸手，拽住她的手腕。
纱夜回头，粉色的眼眸对上红色的眼眸。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戈壁清晨特有的凉意。
厄比露没说话。
纱夜也没说话。
远处，副官悄悄挥手，让所有人转过身去。
“你的手在抖。”纱夜忽然说。
厄比露低头，看着自己拽着纱夜的那只手。
确实在抖。
从昨晚打完到现在，一直在抖。她一直没注意。
“没吃饭。”她说。
“哦。”纱夜说，“我也没吃。”
沉默。
风还在吹。
“我那边有肉汤。”纱夜说。
“嗯。”
“老巴洛熬的，挺咸。”
“嗯。”
“你要不要来喝一碗？”
厄比露终于笑了。
很淡。只是一点点弧度。但她确实笑了。
“好。”她说。
纱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拽了拽，然后松开。
“走吧。”她说，“你骑在我背上，飞回去快一点。”
厄比露愣了一下：“骑你背上？”
“不然呢？你自己飞？”纱夜瞥了一眼她那对魔族大角，“你又没翅膀。”
厄比露沉默了两秒。
“好。”
纱夜转身，蹲下，蝠翼展开。
厄比露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跨坐在她腰上，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抓稳了。”纱夜说。
然后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迅速变小。厄比露低头，看见峡谷，看见乱石，看见自己的人正仰着头看她们，有人张大嘴巴，有人吹口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飞过。
从出生到现在，三年了，她一直在战场上跑，在峡谷里杀，在地上活着。
她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风很大。很冷。但纱夜的背是热的。
她低头，看见纱夜的后脑勺，粉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疯狂乱舞，打在厄比露脸上，有点疼。
但她没躲。
“你飞慢点。”她说。
纱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怕高？”
“不是。”厄比露说，“怕掉下去。”
“哦。”纱夜说，“那你就抱着我。”
厄比露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的手臂收紧，环住纱夜的腰。
下巴搁在纱夜肩上。
脸埋进她的长发里。
风还在吹。戈壁在脚下铺开，无边无际。
很冷。
但纱夜是热的。
纱夜转头
“跟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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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营地。
老巴洛正往锅里添水，忽然听见头顶有风声。
他抬头，看见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纱夜落地，收起翅膀，回头看了一眼厄比露。
厄比露站在她身后，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一团乱，那对魔族大角上挂着一缕纱夜的发丝。
老巴洛愣住。
“勋爵……这位是？”
“厄比露。”纱夜说，“第三军团的。给她盛碗汤。”
老巴洛张大嘴巴，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第三军团。
那个魔王的造物。
自家勋爵那个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他愣愣地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
厄比露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咸的。肉的香味混着戈壁的风沙。
她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上那些望着她的眼睛。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她。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第三军团的指挥官？”
“魔王的造物？”
“怎么看着跟我们勋爵……”
“闭嘴。”
纱夜走过来，从老巴洛手里又接过一碗汤，往地上一坐，背靠着一个空木箱。
“坐下喝。”她对厄比露说。
厄比露看了看那个空木箱旁边的位置，又看了看纱夜。
然后坐下来。
两人肩并肩坐着，各自端着碗，各自喝着汤。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汤，好像没那么咸了。
远处，哈肯悄悄凑到老巴洛身边。
“老巴洛。”
“嗯？”
“你说，勋爵今天还躺不躺了？”
老巴洛看了一眼那两个坐在一起的背影。
“不知道。”他说，“但我赌今天不躺。”
哈肯点头：“我赌三天。”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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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比露的手下们稀稀拉拉的赶到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
戈壁被染成金色。
纱夜喝完汤，把碗往旁边一放，往后一靠，靠在木箱上，眯起眼睛。
“困了。”她说。
厄比露侧头看她。
粉色的长发散落，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对猫耳一样的蝙蝠耳微微耷拉着，像是随时要睡着。
“睡吧。”她说。
“你呢？”
“我守着。”
纱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守什么？”
厄比露没回答。
她只是抬头，望着南边的方向。
人类还会来。
两千人，也许三千，也许更多。
她只剩四百，纱夜这边也不到一百。
加起来不到五百。
守不住。
但她没说。
纱夜也没问。
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那你守着。”她说，“我睡一会儿。”
“嗯。”
“别死了。”
“嗯。”
“别走。”
“嗯。”
纱夜的呼吸渐渐平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厄比露脸上，照在这片刚刚打完仗、还没打完仗的戈壁上。
厄比露坐在那里，端着已经空了的碗，望着南边。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动。
风从南边吹来。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很多。
很整齐。
正在往这边来。
厄比露把空碗放下。
右手从新凝结法力。
纱夜还在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