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大了。
厄比露坐在纱夜旁边,手里的剑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南边。
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魔王之契。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印章,低头看。
纹路又淡了一点。昨晚在峡谷里那一发,抽掉了太多东西。她不知道这印章的魔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用完会怎样,只知道它现在比刚拿到时轻了一点。
很轻。但确实轻了。
她把印章收回怀里,抬头继续看南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两千人。
是更多。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风吹起她的金色长发,那对魔族大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清了。
南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不是昨晚那支被打散的人类军队,是新的。完整的。带着重装和导能炮。
至少五千。
厄比露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营地里的人已经开始骚动。有人看见了那片黑色,有人喊出声:“人类又来了!”
“好多!”
“至少五千!”
“我们只有五百——”
“闭嘴。”
这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厄比露回头。
纱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粉色的长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到厄比露身边,往南边看了一眼。
“哦。”她说,“是挺多的。”
厄比露看着她。
“你不睡了?”
“睡什么睡。”纱夜又打了个哈欠,“这么吵,狗都睡不着。”
她回头,朝营地里喊了一嗓子:“哈肯!”
哈肯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发白,但站得笔直:“在!”
“让所有人起来,拿武器,准备干活。”
“是!”
哈肯转身跑开,吆喝声很快响遍营地。
纱夜转回来,继续望着南边那片黑色。
“五千。”她说,“咱们加起来不到五百。”
“嗯。”
“打不过。”
“嗯。”
“那怎么办?”
厄比露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纱夜偏头看她,粉色的眼眸里有一点笑意。
“你也会说不知道?”
厄比露没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南边那片黑色上,落在那越来越近的烟尘上,落在那隐约可见的导能炮的轮廓上。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纱夜愣了一下。
小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了?四年?五年?那时候她还没继承家徽,还没上战场,还没失去一切。那时候她只是埃希利诺夫斯家的大小姐,整天躺在城堡屋顶上看云,偶尔被母亲揪着耳朵拽下来练刀。
而厄比露——
厄比露是后来才出现的。魔王的造物,被送到埃希利诺夫斯家“学习怎么当个活物”。那会儿所有人都怕她,只有纱夜不怕。纱夜觉得她有趣,话少,冷冰冰的,但每次她躺在屋顶上装死,厄比露都会默默坐过来,帮她挡太阳。
“记得。”纱夜说,“干嘛?”
厄比露望着南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死。”
“现在呢?”
“现在知道会了。”
纱夜没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远处人类军队的号角声。
“所以呢?”纱夜问。
厄比露转过头,看着她。
红色的眼眸对上了粉色的。
“所以,”厄比露说,“我不想一个人死。”
纱夜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行。”她说,“那就不一个人。”
她转身,面向营地。
哈肯已经把人都集中起来了。不到一百人,加上厄比露那边的四百多,凑在一起勉强够五百。每个人都看着她们,有人紧张,有人发抖,有人握紧武器,有人咬着牙。
纱夜开口。
“那边有五千个人。”她说,“我们这边有五百个。”
没人说话。
“打不过。”
还是没人说话。
“但得打。”
她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因为后面没地方跑了。”
有人笑了。很轻,但确实笑了。
纱夜回头看了一眼厄比露。
厄比露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在所有人面前并肩站着。一个粉色长发,一个金色长发。一个蝙蝠耳,一个魔族角。一个懒洋洋地笑,一个面无表情。
但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怕了。
---
号角声越来越近。
人类在五里外停下,开始列阵。
导能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营地。骑兵在两翼游走,步兵在中间列成方阵。旗帜飘扬,铠甲闪光,五千人的阵势铺开,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厄比露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个阵势。
“他们想一次性吃掉我们。”她说。
“看得出来。”纱夜说。
“你有什么想法?”
“有。”
“什么?”
“你那个印章,还能再来一发吗?”
她从厄比露的副官那听来了这件事
厄比露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也许能。”她说,“但用完可能就没了。”
“印章没了还是你没了?”
“不知道。”
纱夜想了想。
“那先别用。”她说,“留着最后再用。”
“好。”
两人沉默地看着人类列阵。
风越刮越大,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哈肯凑过来,小声说:“勋爵,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纱夜眯起眼。
确实。
阵型已经列好了,但没有进攻。骑兵在两翼游走,但没有冲锋。导能炮对准了营地,但没有开火。
他们在等。
等什么?
厄比露忽然开口。
“北边。”
纱夜回头。
北边。
地平线上,也有烟尘。
正在靠近。
很多。
纱夜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风中传来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有车轮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
另一支军队。
从北边来的。
“我们被夹击了。”哈肯的声音发颤。
纱夜没说话。
她看着北边那片正在接近的烟尘,又看看南边那五千人的阵型,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
厄比露看着她。
“有意思?”
“嗯。”纱夜说,“打了三年,第一次被包饺子。”
她回头,看着自己的五百人。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武器,有人开始发抖。
她想了想,开口。
“都过来。”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围过来。
纱夜站在人群中间,左右看看。
“南北两边都有人。”她说,“加起来可能上万。”
没人说话。
“咱们五百人,打不过。”
还是没人说话。
“所以咱们不跟他们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跟它们打?
那跑?
往哪跑?
纱夜咧嘴笑了。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没人回答。
“这是戈壁。”纱夜说,“中土戈壁。往南三百里,是精灵的哨站。往西两百里,是矮人的矿洞。往北一百里——”
她顿了顿。
“是悲叹走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悲叹走廊。
那是42年前签《悲叹之墙协定》的地方。也是那场协定之后,战争升级为超限战的起点。那里到现在还残留着当年的魔力风暴,进去的人十个能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我们要进悲叹走廊?”哈肯的声音发抖。
“对。”
“可是那里面——”
“那里面会死人。”纱夜打断他,“但留在外面,也会死人。死在里面,可能还有机会拉几个垫背的。死在外面,就是被导能炮轰成渣。”
她扫视一圈,看着那一张张脸。
“选吧。”
沉默。
风在吹。
远处,南北两边的号角声同时响起。
人类要动了。
厄比露走到纱夜身边。
“我跟你走。”她说。
纱夜看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是哈肯。
“我……我也跟勋爵走。”
老巴洛把勺子往地上一扔,从灶台后面抄起一把战斧。
“老子这辈子没进过悲叹走廊。进去看看也行。”
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
五百人,没有一个留下。
纱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很大。沙尘打在脸上。远处号角声越来越急。
她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战场上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她没糖。
但她有这五百个人。
够了。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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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
往北。
往悲叹走廊。
厄比露走在纱夜旁边,两人并肩。
身后是五百人,沉默地跟着。
前方是越来越近的北线人类军队,黑压压的一片。
后方是南线那五千人,已经开始冲锋。
“来得及吗?”厄比露问。
纱夜没回答。
她只是加快脚步。
走着走着,忽然变成跑。
跑着跑着,忽然展开翅膀。
“所有人,跟紧我!”
她腾空而起,飞到队伍上空,双翼展开,像一面旗帜。
下方,五百人跟着那面旗帜,拼命往北跑。
身后,人类的骑兵越来越近。
前方,悲叹走廊的入口已经在望——
那是一条裂开的峡谷,两侧岩壁扭曲,天空在入口处变成诡异的灰紫色。风暴在里面呼啸,雷电偶尔闪过,像巨兽张开的嘴。
“进去!”
纱夜的声音从天上砸下来。
第一批人冲进入口。
第二批。
第三批。
人类的骑兵追到入口处,突然勒住马。
马不肯进去。
那些马嘶鸣着,前蹄扬起,死活不肯往前一步。
骑兵们犹豫了。
然后,南边那五千人也追到了。
两军汇合,上万人挤在悲叹走廊的入口外,看着那条灰紫色的峡谷。
没人敢进。
峡谷里,五百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暴和雷电中。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咬牙:“追!”
“长官,那里面——”
“追!”
第一批骑兵硬着头皮冲进入口。
然后惨叫响起。
雷电劈下来,三个人瞬间变成焦炭。魔力风暴卷过,两个人被撕成碎片。剩下的人拼命往回跑,跑出来的不到一半。
外面的人沉默了。
“他们死定了。”有人说。
“对,他们死定了。”
“不用追了。”
上万人站在入口外,看着那条吞噬一切的峡谷。
没人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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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深处。
纱夜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五百人还在。有人被雷电擦伤,有人被风暴刮倒,但都还在。
再往后,入口的方向,灰紫色的雾气遮住了一切。
看不见人类了。
她停下来,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
厄比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们没追。”厄比露说。
“嗯。”
“怕死。”
“嗯。”
纱夜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上万人,怕死。五百人,不怕死。”
厄比露看着她。
“你怕死吗?”厄比露问。
纱夜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一个人死。”
厄比露没说话。
风在峡谷里呼啸,雷电在头顶闪烁,灰紫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涌。
很冷。
但纱夜靠着的岩壁,是热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块一直贴身放着的碎片。
黑色的。凉凉的。硌得慌。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收回怀里。
“走吧。”她说。
站起来,继续往前。
身后,五百人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