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比人大。
大很多。
纱夜仰着头,看着那个从黑暗中浮现的轮廓——先是一对角,比厄比露的角还要大,还要扭曲,像两棵枯死的树从头顶长出来。然后是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三个人。然后是手臂,垂下来能碰到膝盖。
然后是眼睛。
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红色的。
和厄比露一样的红色。
但那红色里没有厄比露那种冷静。那红色里只有疯狂,饥饿,还有——
很久很久的孤独。
那东西完全爬出来了。
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她们。
全身漆黑,皮肤像烧焦的树皮,布满裂纹。裂纹里有光在流动,也是黑色的光,像活的。
它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厄比露。
纱夜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厄比露前面。
那东西的眼睛动了动,落在纱夜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
“血族。”
纱夜的耳朵震得发疼,但她没退。
“你是谁?”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的眼睛重新移回厄比露身上,盯着她胸口那道还在发光的光芒——魔王之契的光芒。
“那个印章。”它说,“给我看看。”
不是请求。
是命令。
厄比露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按在怀里的印章上,烫得她手指发疼。但她没拿出来。
那东西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石头摩擦石头。
“像。”它说,“真像。”
“像谁?”厄比露问。
那东西没有立刻回答。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大得像一面盾牌,手指上长着倒刺,指甲漆黑——指向厄比露。
“像我。”
所有人愣住。
纱夜回头看了一眼厄比露。
厄比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是什么?”厄比露问。
那东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身上的裂纹,看着裂缝里流动的黑光。
“我是什么?”它重复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悲哀。
“我是被封印的东西。”它说,“我是被遗忘的东西。我是——”
它顿了顿。
“我是你们魔族的……上一个。”
上一个?
纱夜没听懂。
但厄比露听懂了。
她的脸色变了。
“上一个什么?”
那东西盯着她。
“上一个被造出来的。”它说,“上一个被叫做‘魔王造物’的。”
寂静。
连风暴声都停了。
厄比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纱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东西——上一个造物——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她造我的时候,说我是‘第一个’。说我会是‘最完美的’。说我会帮她做很多事,做她做不到的事。”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做了。做了很多。杀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帮她打了很多仗。”
“然后呢?”厄比露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找到了更好的。”那东西说,“她就把我封在这里。用天翼族的封印。让我永远出不去。”
它抬起头,看着厄比露。
“你是我之后第几个?”
厄比露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是魔王的造物,被派出来,上了战场,打了三年。
她不知道之前还有。
那东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它又笑了。
“你不知道。”它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厄比露说,“我不知道。”
那东西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蹲下来——那么庞大的身躯,蹲下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震动——把脸凑到厄比露面前。
近得几乎要贴上。
“你想知道吗?”它问。
厄比露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里面有疯狂,有饥饿,有孤独。
但还有一样东西。
好奇。
它对她好奇。
就像她对它好奇。
“想。”她说。
那东西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它说,“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一切。”
厄比露没说话。
纱夜在旁边开口了:“怎么放?”
那东西的眼睛转向她。
“血族。”它又说了一遍,“你很急。为什么?”
纱夜没回答它的问题。
“我问你怎么放。”
那东西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表情。
“很简单。”它说,“那个封印,是用天翼族的法则写的。只要有人用同样法则的东西把它擦掉就行。”
同样法则的东西?
厄比露低头看着胸口的光芒。
魔王之契。
那东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对。”它说,“那个。那是她用来造我的东西。也是用来造你的东西。它和封印出自同源——一个是天翼族的法则,一个是魔王的法则。两者相遇,封印就会松动。”
它顿了顿。
“你只要把它按在封印上,用力一推。就行了。”
厄比露握紧怀里的印章。
那东西看着她,等着。
“然后呢?”厄比露问。
“然后我就出来了。”
“然后你会做什么?”
那东西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它说,“太久了。我想不起来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继续杀人。也许去找她。也许……什么也不做,就看看天。”
它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道灰紫色的裂缝。
“我很久没看过天了。”
厄比露看着它。
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三年前刚被造出来的时候,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也是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地方,抬头看天。
那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站着。
陪她站着。
陪她看了很久的天。
纱夜。
厄比露转头,看向纱夜。
纱夜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
什么都没说。
但厄比露知道纱夜在想什么。
纱夜也知道厄比露在想什么。
那东西看着她们,忽然开口。
“你们是那种关系?”
没人回答。
那东西又笑了。
“有意思。”它说,“我那时候没有这种。”
它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算了。”它说,“不想放就算了。反正我已经等了那么久,再等一等也没关系。”
它转身,往裂缝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看着厄比露。
“你那个印章,快用完了。”它说。
厄比露愣住。
“什么?”
“那个印章。”那东西指了指她的胸口,“里面的东西不是无限的。你用一次,少一次。用完了,你就没了。”
厄比露的手按在印章上。
它说的是真的。
她感觉得到。比昨天轻了,比前天更轻。
那东西看着她的表情,点点头。
“他知道的。”它说,“他造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用完,就没了。然后他会造下一个。”
它转身,继续往裂缝里走。
“你不放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会来找我的。等你快用完的时候,你会来的。”
声音越来越远。
“因为你想知道。你为什么存在。你是什么。你会变成什么。”
“这些,只有我能告诉你。”
“我等你。”
裂缝里的黑光开始收缩,那庞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在深处。
地面震动了一下。
那棵枯死的树残骸突然燃起黑色的火焰,烧成灰烬。
灰烬散尽。
封印之地恢复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纱夜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厄比露。
厄比露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手还按在胸口。
脸色苍白。
“厄比露。”
没反应。
“厄比露!”
厄比露抬起头,看着她。
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
纱夜看见了。
那是她从来没在厄比露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恐惧。
厄比露在害怕。
纱夜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凉的。
比平时还凉。
“别听它的。”纱夜说。
厄比露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它在说谎?”
“我不知道。”纱夜说,“但它说的那些,跟你现在做的事没关系。”
厄比露没说话。
纱夜把她的手握紧。
“你现在还活着。你现在还在。你现在还有我。”
“等快用完的时候再说。等真的要没的时候再说。”
“现在——”
她顿了顿,忽然把那块一直贴身放着的黑色碎片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厄比露手里。
厄比露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凉的。沉的。不知道什么材质。
“这是什么?”
“不知道。”纱夜说,“伯父留给我的。我妈临死前让人送出来的。说很重要,让我带着。”
她看着厄比露的眼睛。
“现在我把它给你。”
厄比露愣住了。
“纱夜——”
“你拿着。”纱夜打断她,“如果那个印章真的有用完的那天,这个也许能顶一顶。如果顶不了——”
她忽然笑了。
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如果顶不了,你就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别的办法。”
厄比露看着手里的碎片,又看着纱夜的脸。
那块碎片还带着纱夜的体温。
暖暖的。
她把碎片握紧。
“好。”她说。
纱夜点点头。
转身,对着身后那五百个一直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人喊了一嗓子:
“走了!发什么愣!还没死呢!”
队伍开始移动。
继续往北。
往悲叹走廊深处。
厄比露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然后转身,跟上纱夜。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纱夜。”
“嗯?”
“谢谢。”
纱夜没回头。
但她的耳朵动了动。
“客气什么。”她说,“你死了谁给我挡太阳。”
厄比露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很小。
但确实是弯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五百人跟着。
前方,悲叹走廊的风暴还在呼啸。
但那道裂缝里的声音,还在厄比露脑海里回响。
“你会来找我的。”
“等你快用完的时候。”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