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走了很久。
没人说话。
那棵枯树和裂缝里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虽然没人提起,但所有人都走得比之前快了一点,好像生怕那东西改变主意,从后面追上来。
纱夜走在最前面,耳朵一直在动。
不是听后面——后面没动静。她在听前面。
风暴声变了。
从昨晚开始,风里就多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歌词,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被风声撕碎又拼起来。
她把那个声音记在心里。
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峡谷忽然变宽。
不是普通的变宽——是突然开阔起来,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看不见天了,灰紫色的雾气变成浓稠的黑暗,只有火把的光照亮脚下几尺。
纱夜停下来,举起火把往前照。
前面是水。
一片地下湖。
湖水是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火把的光芒。湖面很宽,看不见对岸,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不知道是出口还是别的什么。
“要绕吗?”哈肯凑上来问。
纱夜看了看左右。
两侧是岩壁,陡峭光滑,爬不上去。
只有这一条路。
“不会水的人有多少?”她问。
哈肯回头统计了一下,很快回来报告:“三分之一。矮人基本都不会,有几个亚人也不会。”
纱夜皱眉。
三分之一,一百多人。
渡湖的话,这些人怎么办?
正想着,老巴洛从后面挤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湖水,忽然说:“这湖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巴洛指着水面:“你们看。”
纱夜低头看。
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倒映出……倒映出的不是火把。
是别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举起火把晃了晃。水面上的倒影也跟着晃,但晃的幅度不一样——比她手里的火把慢一拍。
像是在模仿,但模仿得很笨拙。
“这水……”哈肯的声音发颤,“水里有东西?”
没人回答。
纱夜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伸出手。
“勋爵!”哈肯想拦。
纱夜没理他。
她的手伸向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即将触到的瞬间,水面忽然裂开。
不对,不是裂开。
是睁开。
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水下睁开,正对着纱夜的手。
金色的瞳孔。
竖着的。
纱夜的手停在半空。
她和那只眼睛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水面开始翻涌。
巨大的阴影从水下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哗啦一声。
一个头探出水面。
不是鱼。不是蛇。是——
是龙?
纱夜见过龙的画像。在伯父的书房里,有一本很老很老的古籍,里面画着各种早已灭绝的生物。其中有一页,画着一种长角的、长须的、长鳞片的生物,下面标注着一个字:
“龙。”
眼前这个头,和那幅画有点细微的差别,也许是种族不一样。
角是分叉的,像鹿角但更粗。须是银白色的,从嘴角垂下来,飘在水面上。鳞片是深青色的,在火把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盯着纱夜。
不对。
不是盯着纱夜。
是盯着纱夜身后。
纱夜回头。
厄比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金色的瞳孔,正对着红色的瞳孔。
龙的眼睛和厄比露的眼睛对视。
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那条龙开口了。
声音很老,很慢,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厄比露没动。
“谁?”
龙盯着她,眨了眨那只巨大的眼睛。
“造你的那个。”
纱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魔王的造物?
这条龙也认识魔王?
“你认识她?”厄比露问。
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慢慢从水里浮起来。
不是全部——只是前半身。但已经够大了。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鳞片在黑暗中发光,那些光像是活的,在鳞片之间流动。
“很久以前。”龙说,“她来过这里。”
它顿了顿,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湖对岸那一点微弱的亮光。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
纱夜忍不住问:“这里以前什么样?”
龙低头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情绪。
像怀念。
又像悲伤。
“以前……”它说,“以前这里是亮的。”
“亮的?”
“有光。从上面照下来。很多很多光。”龙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黑暗,“那时候这里还有树,有花,有很多活的东西。我每天在湖里游,看它们活着,看它们死去,看新的长出来。”
它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些外来者。
“后来,打仗了。”
纱夜和厄比露对视一眼。
“那场仗打到这里。有人在这里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光没了。树死了。花死了。只剩下我。”
它低下头,把脸凑近纱夜。
近得她能闻到它呼吸里的水腥味。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它问,“一个人活着,身边的一切都死了,但你还活着。一直活着。很久很久。”
纱夜没说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埃希利诺夫斯家的城堡被烧成废墟的那天,她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火光冲天。她知道城堡里所有的人——包括她的父母——都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
一直活着。
“知道。”她说。
龙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退回去,重新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那你们走吧。”它说,“湖可以过。我不会拦你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纱夜试探着问:“不需要做什么?”
龙眨了眨眼。
“做什么?”
“比如……打败你?回答你的问题?给你什么好处?”
龙忽然笑了。
笑声在水面上回荡,惊起一圈圈涟漪。
“你们这些小东西。”它说,“总是觉得什么事都要有条件。”
它转过身,慢慢往湖中心游去。
“我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人来,太多人走。有的人想杀我,有的人想抓我,有的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们——”
它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只是想过去。那就过去吧。”
“可是——”纱夜还想说什么。
龙打断她。
“那个拿印章的小东西。”它说。
厄比露抬头。
龙看着她。
“她把你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厄比露沉默。
龙点点头。
“没有。她从来不会问。”它说,“她只会做她想做的事。造你,用你,等用完你,再造下一个。”
它顿了顿。
“但你可以不一样。”
厄比露愣住。
“什么不一样?”
龙没有回答。
它继续往湖中心游,越游越远,声音从远处飘回来。
“过湖吧。往前走。你会遇到更多‘她’留下的东西。到时候你再决定,你要做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一句话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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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恢复平静。
纱夜站在岸边,盯着龙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厄比露。
厄比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还按在胸口。
脸色和之前一样苍白。
“厄比露。”
没反应。
“厄比露!”
厄比露抬头。
纱夜看着她。
“走吧,先过河。”
厄比露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
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纱夜松开手,转身对着队伍喊:
“会水的带着不会水的!分组!两个人带一个!别掉队!”
队伍开始动起来。
会水的脱下衣服拧成绳子,不会水的抓住绳子。矮人聚在一起,几个亚人围在旁边保证他们不被淹。老巴洛把炊具绑在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还是第一个跳进水里试深浅。
纱夜回头看了一眼厄比露。
“你会水吗?”
厄比露摇头。
纱夜叹了口气。
“过来。”
厄比露走过去。
纱夜蹲下,拍拍自己的背。
“上来。”
厄比露犹豫了一下。
“快点,磨蹭什么。”
厄比露趴上去,抱住纱夜的脖子。
纱夜站起来,掂了掂。
“还挺轻。”
厄比露没说话。
纱夜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的刺骨。但她没停。
一步一步,往湖中心走。
身后,五百人跟着下水,哗啦啦的水声响成一片。
远处,黑暗深处,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她们。
看着那个背着另一个人的粉色头发的小东西。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背着另一个人,从这片湖上走过。
那时候,这里还是亮的。
它沉进水里,闭上眼睛。
继续等。
等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