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越来越深。
纱夜踩不到底的时候,就把翅膀展开了一点。不是飞——只是借着浮力,让自己漂得更稳。厄比露趴在她背上,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纱夜知道她没睡。
她的呼吸不对劲。
太快。太浅。
“怕水?”纱夜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厄比露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条龙说的话。”
纱夜没接话。
她知道厄比露在想什么。从那条龙出现开始,厄比露就一直不对劲。不是怕,是那种——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像是一直以为自己知道的事,突然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它说,她造我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厄比露的声音很轻,“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了?”
“嗯。”
纱夜踩着水,慢慢往前游。周围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火光在水面上跳动,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那你想不想?”她问。
厄比露愣了一下。
“想不想什么?”
“想不想被造出来。”
厄比露没有立刻回答。
纱夜等着。
水很凉。背上那个人很轻。远处传来其他人游水的声音,还有老巴洛骂骂咧咧的吆喝——他又在抱怨水太凉,抱怨这破地方,抱怨当年为什么要参军。
很吵。
但也很安心。
“我不知道。”厄比露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没被造出来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想。”
纱夜想了想。
“那换个问法。”她说,“如果现在让你选——继续活着,或者从来没存在过——你选哪个?”
厄比露沉默了很久。
久到纱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感觉到背上那个人收紧了手臂。
“继续活着。”
纱夜笑了。
虽然厄比露看不见。
“那就行了。”她说,“别的都不重要。”
厄比露没说话。
但纱夜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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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哈肯的声音传来:“勋爵!前面有东西!”
纱夜抬头。
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蓝色的,冷冷的,在水面上跳动。
她加快速度往那边游。
越来越近。
那点亮光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形状——
是岸。
但岸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纱夜踩着水,盯着那团光。
心脏跳快了一拍。
那个形状——
她见过。
在伯父的书房里,在那本古籍上。
那是——
“天翼族的祭坛。”厄比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纱夜回头。
厄比露正盯着那团光,红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你怎么知道?”
“那个封印。”厄比露说,“地上的那些字,和之前封印那东西的时候,是一样的。”
纱夜再看过去。
确实。
那些发光的纹路,和之前在岩壁上看到的、和封印之地那棵树上刻的,是同一类东西。
天翼族的古文字。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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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人爬上岸的时候,纱夜已经在祭坛旁边站了一会儿了。
说是祭坛,其实只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斜斜地嵌在岸边的岩壁上。石板上刻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在黑暗中缓缓流动,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
石板中心,有一个凹槽。
圆形的。
巴掌大小。
形状——
纱夜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碎片,比了一下。
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哈肯凑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碎片,又看看那个凹槽,咽了口唾沫。
“勋爵,这……”
纱夜没说话。
她把碎片握紧,又收回怀里。
“先看看别的。”
她绕着祭坛走了一圈,发现石板背后还有字。
不是天翼族的。
是另一种。
更古老。更简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到此一游。”
纱夜愣住。
旁边跟上来的厄比露也愣住了。
四个字。人类的文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但刻在这里。
刻在天翼族的祭坛上。
“谁干的?”哈肯问。
纱夜摇头。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
很浅。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刻的。
很多年前——
她忽然想起那条龙说的话。
“很久以前,她来过这里。”
她。
魔王。
厄庇琉斯。
纱夜回头看向厄比露。
厄比露也在看她。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懂了。
这是魔王留下的。
她来过这里。在这个天翼族的祭坛上,刻下了四个字。
“到此一游”。
像个旅行的人,随手留下的记号。
纱夜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传说中的魔王——那个让仅仅这一次整个大陆范围的战争打了八十多年仗的魔王,那个造出厄比露的魔王,那个所有人都在害怕、都在憎恨、都在谈论的魔王——
她来过这里。
在这个地下湖的深处,在天翼族的祭坛上,刻了四个字。
像个无聊的游客。
“她在想什么?”纱夜忍不住问。
厄比露摇头。
“我不知道。”
她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凉的。
和那个印章一样凉。
但那些字下面,好像还有什么。
她凑近看。
不是字。
是纹路。
很细很细的纹路,藏在“到此一游”四个字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些纹路——
厄比露的呼吸停了一拍。
“纱夜。”
“嗯?”
“火把借我。”
纱夜把火把递过去。
厄比露举着火把,凑近那些纹路。
火光跳动。
纹路在光里浮现出来——
不是天翼族的文字。
是另一种。
她认识。
因为那些纹路,和她怀里的魔王之契上一模一样。
这是魔王留下的。
真正的留下。
那四个字只是掩饰。
下面这些,才是她想说的。
厄比露盯着那些纹路,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很慢。
因为她从来没有读过这种东西。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看懂。
就像那些纹路是刻在她脑子里的。
第一行:
“第十七个。”
第二行:
“走到这里了。”
第三行:
“还在走。”
第四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第五行:
“但总会停的。”
第六行:
“如果你看到这个——”
第七行:
“替我看看外面的天。”
第八行:
“我很久没看了。”
第九行:
“厄庇琉斯。”
厄比露的手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
厄庇琉斯。
魔王的真名。
就这么刻在这里。
刻在这个没人会来的地方。
刻给——
给谁?
给第十七个?
第十七个是什么?
厄比露忽然想起那条龙说的话。
“她把你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还有那个被封印的东西说的话。
“你是我之后第几个?”
第十七个。
她是第十七个。
这些字,是留给她的。
留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这里的、第十七个造物的。
厄比露站在那里,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纱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纹路。
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厄比露的表情。
“写的什么?”她问。
厄比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让我替她看看外面的天。”
纱夜愣了一下。
“谁?”
厄比露指着最后那个名字。
“厄庇琉斯。”
纱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魔王。
那个让整个大陆打了八十多年仗的魔王。
那个造出厄比露、又把她扔上战场的魔王。
她在这里,刻下这些字。
让第十七个造物——
让厄比露——
替她看看外面的天。
因为她很久没看了。
纱夜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下面那些细细的纹路,看着最后那个名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父亲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想看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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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五百人陆续爬上岸。
有人发现祭坛,惊呼出声。有人凑过来看,被哈肯赶开。有人瘫坐在岸边喘气,有人开始清点人数,有人问老巴洛还有多少干粮。
很吵。
但那些声音,好像离纱夜很远。
她只是看着厄比露。
看着厄比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很久。
久到队伍都快整顿好了。
厄比露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最后那个名字。
然后转身,走向纱夜。
“走吧。”她说。
纱夜看着她。
“你没事吧?”
厄比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还能走。”
纱夜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出祭坛的范围,走进更深处的黑暗。
身后,那团蓝色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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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
没人说话。
厄比露走在纱夜旁边,脚步和平时一样稳。
但纱夜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
按在那个印章的位置。
她没问。
只是走得离她近了一点。
很近。
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
厄比露没躲。
就这样,两个人并排走着。
穿过黑暗,穿过寂静,穿过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悲叹走廊。
远处,开始有一点光。
不是蓝色的。
是白色的。
是——
天光。
纱夜停住脚步。
眯起眼,盯着那点亮光。
那是出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百个疲惫不堪的人。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厄比露。
“快到了。”她说。
厄比露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