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亮光越来越近。
不是幻觉。不是湖龙那种幽蓝的光。是真的光——日光。惨白的,冷冷的,从前方一道狭窄的裂缝里透进来。
纱夜加快脚步。
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快起来。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明显急促了。有人在后面小声抽泣,有人开始小跑,老巴洛的炊具哐当哐当地响,没人骂他。
走了不知道多久。
一天?两天?在悲叹走廊里,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火把换了一批又一批,干粮吃到只剩最后几顿,有人倒下就再也没起来。五百人还剩多少?纱夜没数。不敢数。
但现在——
现在有光了。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纱夜第一个钻出去。
然后她站住了。
身后,厄比露跟着钻出来,也站住了。
然后哈肯。然后老巴洛。然后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都站着。
看着眼前的一切。
---
没有太阳。
天是灰的。
灰得像死人脸,像烧过的纸灰,像——
像悲叹走廊里面的雾气。
纱夜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这是外面?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外面?
她回头,看向身后那道裂缝。悲叹走廊还在那里,灰紫色的雾气在裂缝边缘翻涌,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再看前面。
戈壁。
还是戈壁。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戈壁了。
砾石是黑色的。沙土是黑色的。远处的山丘也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被什么东西舔过,什么都不剩。
风从远处吹来。
冷的。带着一股焦糊味。还有——
还有血腥味。
很浓。
很新鲜。
纱夜的耳朵动了动。
远处有声音。
不是风声。
是——
“战场。”厄比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纱夜转头看她。
厄比露望着远处,红色的眼眸里映出那片黑色的戈壁。
“刚打完的战场。”
纱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平线上,有烟。
不是炊烟。是黑烟。浓的,粗的,直直地往天上冒。
烟下面,有隐约的火光。
还有更远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人类的号角。
纱夜的手暗暗用力。
“走。”
她迈步往前走。
身后,五百人跟上。
走向那片黑烟,那片火光,那个刚打完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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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
先闻到的是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到呛人,浓到让人想吐。
然后看见的是尸体。
最开始是零星的。一具魔族的,一具人类的,隔着几十步远,像是单挑同归于尽的。
然后越来越多。
十具。二十具。一百具。
铺满了整个视野。
魔族的角折断在地上。精灵的长耳朵沾满血污。亚人的毛发被烧焦,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矮人的战斧掉在旁边,斧刃卷了口。
还有人类。
穿着导能装甲的人类。魔力匣散落一地,有的还在微微发光——里面的魔力还没用完,但使用者已经死了。
纱夜踩着尸体往前走。
脚下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她不看那些脸。
不敢看。
怕看见认识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厄比露停住了。
纱夜跟着停住。
厄比露盯着地上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魔族。
女的。年轻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胸口被导能枪贯穿,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厄比露蹲下来,掰开那只手。
是一个徽章。
第五军团的徽章。
纱夜的心沉了下去。
厄比露站起来,把徽章握在手心。
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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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尽头,有一道缓坡。
坡上站着人。
活人。
穿着魔族的军服,浑身是血,扶着旗杆。旗杆上的旗帜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猎猎作响。
第五军团的旗帜。
厄比露快步走过去。
那个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长……长官……”
厄比露站在他面前。
“多少人?”她问。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厄比露又问了一遍。
“第五军团,还剩多少人?”
那个人低下头。
声音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三十七个。”
厄比露没说话。
纱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像石头。
像雕像。
像——
像她平时那样。
但纱夜看见她的手。
握着徽章的那只手。
在抖。
厄比露问:“怎么打的?”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昨天……人类从南边袭来,近三千人。我们边打边退,退到这个位置,被围了。”
“一整个晚上。打到天亮。打到没魔了,打到没力气了,打到——”
他忽然说不下去。
厄比露等着。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
“打到只剩我们。”
厄比露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打退了他们?”
“打退了。”那个人点头,“最后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队人。从人类背后杀出来,把他们的阵型冲散了。”
他指着远处。
“从那边来的。”
厄比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
那边是悲叹走廊的方向。
从那边来的?
谁从那边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纱夜。
纱夜也在看她。
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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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队人正在往这边走。
不多。
几十个。
走得慢。有人一瘸一拐,有人互相搀扶。
越来越近。
纱夜看清了他们的脸。
精灵。亚人。矮人。还有——
还有人类?
她眯起眼。
确实是人类。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没有军装,没有武器,混在那队人里面,走在一起。
那些人类也看见他们了。
停下脚步。
两边隔着几百步,互相望着。
没人动。
纱夜的手暗暗凝聚魔力。
但她没有唤出法阵。
因为她看见那些人——那些人类——他们的脸上没有敌意。
只有疲惫。
和她身后这五百人一样的疲惫。
厄比露往前走了一步。
纱夜拉住她。
“干什么?”
厄比露看着那些人类。
“问问他们是谁。”
她挣开纱夜的手,往前走。
纱夜跟上。
两人一起走向那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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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
那些人类站在原地,没跑,没喊,没做任何事。
只是看着她们。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类女性走出来。四十来岁,灰头土脸,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她看着厄比露。
看着那对魔族角。
然后开口。
“你是第三军团的?”
厄比露点头。
那女人又看向纱夜。
“你是血族?”
纱夜也点头。
那女人忽然笑了。
很累的笑。但确实是笑。
“总算找到活的了。”她说。
纱夜愣住。
“你们是谁?”
那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类。
然后转回来,看着纱夜和厄比露。
“我们是逃出来的。”她说,“从人类那边逃出来的。”
厄比露的眉头动了动。
“逃?”
“对。逃。”那女人说,“我们不想打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些混在一起的人——精灵、亚人、矮人、人类。
“他们也是。他们也不想打了。”
纱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想打了?
打了八十多年,现在不想打了?
那女人看着她俩的表情,又笑了。
“很奇怪对吧?”她说,“打了这么多年,突然说不想打了。”
她抬头,望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但就是不想打了。看够了。杀够了。死够了。”
她低下头,看着纱夜。
“你知道昨天我们为什么帮他们吗?”
她指着那些魔族和精灵。
“因为我们看见他们被围,看见他们要死了,看见他们还在打——我们忽然想起来,八十年前,我们也是这样打的。为了活,为了不死,为了身后的人。”
“但八十年前,我们身后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就冲下去了。帮他们打退了那波人类。”
“然后发现,原来一起打,没那么难。”
纱夜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一个字一个字。
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心。
她回头,看向自己那五百人。
又看向第五军团仅剩得那三十七人。
再看向眼前这几十个——混在一起的、不想打的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厄比露站在她旁边。
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纱夜的手。
凉的。
但比之前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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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灰色的戈壁。
吹过那些尸体,那些旗帜,那些活着的人。
远处,又有号角声响起。
人类的号角。
还在打。
还没打完。
纱夜握着厄比露的手,望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开口。
“走吧。”
厄比露看着她。
“去哪?”
纱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先离开这里。”
她转头,看向那些不想打的人。
“你们跟不跟?”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跟。”
她回头招呼身后的人。
“走了!有地方去了!”
那几十个人动起来,走过来,汇进纱夜那五百人的队伍里。
队伍又变大了。
六百多。
六百多个活着的人。
纱夜走在最前面。
厄比露走在她旁边。
身后,六百多人跟着。
走向不知道是哪里的前方。
灰色的天。黑色的地。风还在吹。
远处,号角声还在响。
但身后,悲叹走廊那道裂缝,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纱夜没回头。
她抬头,望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忽然想起厄比露在祭坛上读的那些字。
“替我看看外面的天。”
这就是外面的天。
灰的。
冷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厄比露。
厄比露也在看天。
金色的长发被风吹乱,红色的眼眸里映出那片灰色。
她忽然说了一句。
“还行。”
纱夜愣了一下。
“什么还行?”
厄比露收回目光,看着她。
“天。”她说,“还行。”
纱夜看着她。
看着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
忽然笑了。
“嗯。”她说,“还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六百多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