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

作者:良秀的赤瞳 更新时间:2026/3/25 2:09:57 字数:2712

戈壁的晚风像一把钝刀,割在脸上不流血,却疼得让人发疯。

纱夜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粉色长发从帽檐边缘漏出来几缕,被风吹得缠在一起。她懒得理。她整个人缩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驮兽背上,姿势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如果让埃希利诺夫斯家的先祖们看见末裔这副模样,大概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但她不在乎。先祖们又不用赶路。

“还有多远。”

这句话不是问句。她只是张嘴让风吹进去,好让自己别睡着。

走在她旁边的厄比露没有立刻回答。金色长发被风压成一条一条的线,红色的眼睛半眯着看向远方。魔族角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像两柄插进天空的短刀。

“三公里。”

声音很轻,但纱夜听得很清楚。

“……你能不能说远一点。”纱夜闭着眼睛嘟囔,“三公里听起来比三十公里还远。”

厄比露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视线越过队伍前方那排摇摇晃晃的身影——哈肯的灰色耳朵已经完全耷拉下来,贴在头发上,像两只被踩过的狗尾巴;老巴洛的锅在他背上咣当咣当响,节奏和脚步声完全对不上;赛薇拉走在队伍中间,腰杆比所有人都直,但她左腿的旧伤让她每走几步就会轻微地趔趄一下。

五百人。

从悲叹走廊北出口出来的时候,他们把第五军团的幸存者收拢进来,人数从五百出头变成五百出头——走了多少人,就补进来多少人。数字没变,但人变了

变少了的那种变

“队伍拉长一点。”厄比露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到身后,“别挤在一起,走散的人会跟上。”

副官索尔维点了点头,他刚刚在第五军团的幸存者里,没有看到自己的弟弟,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宁愿永远不知道

“索尔维。”厄比露忽然开口。

“……在。”

“走你的路。”

索尔维沉默了两秒,把视线从地平线上收回来,迈开了步子。

他知道长官在说什么。

落星镇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刚好卡在地平线上,把整座镇子烧成一个剪影。

中土戈壁边缘常见的那种镇子:一圈矮墙,墙上插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拒马,镇口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杨树,树上挂着风干的兽皮和几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铃铛。房子是土坯垒的,最高不超过两层,屋顶铺着压实的枯草。镇子里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光线昏黄得像快咽气的老人的眼睛。

纱夜从驮兽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没让人看见。她扶了一下驮兽的鞍子,假装是在检查肚带。

“我去交涉。”赛薇拉走过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是原人类军队的小队长,四十二岁,脸上有戈壁风沙刻出来的深纹。她带着三十多人从人类那边逃出来,加入纱夜的队伍,一路上负责所有需要“正常说话”的事情。

“嗯。”纱夜应了一声,已经开始往墙上靠。

“别靠。”厄比露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墙上可能有虫子。”

纱夜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换了个方向,靠在了厄比露肩膀上。

厄比露没躲。

赛薇拉走向镇口的时候,矮墙上冒出几个人影。不是士兵。一个老人,两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你们是……”

老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他看见队伍里那些破烂的军装、缠着绷带的肢体、耷拉的耳朵和魔族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恐惧。

赛薇拉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标准的、不设防的姿态。

“路过的。”她说,“咱没有恶意,只是借个道,天亮就走。”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队伍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哈肯的耳朵从耷拉变成了半竖起来,久到纱夜从厄比露肩膀上抬起头,眯起粉色的眼睛。

然后老人转过头,对身后的孩子说了句话。

孩子跑进镇子里,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土墙后面。

大约过了一支烟的功夫。

镇口亮起了更多的灯。

不是一盏两盏,是镇子里所有能亮的灯都被拎了出来。油灯、火把、魔法晶石的余烬、甚至有人端着一盆烧着兽脂的铁锅——火光把半个镇子照得通红。

人们从房子里走出来。

老人,女人,孩子。没有青壮年男人——纱夜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个镇子的男人要么上了战场,要么已经埋在戈壁里了。剩下的人手里端着碗、捧着布条、拎着铁壶,壶口冒着热气。

进来吧。”老人让开身子,“东边有个打谷场,够你们躺下。水井在打谷场北边,绳子是新换的。粮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瘦得颧骨突出的脸。

“粮仓没什么东西了,但粥能煮上。”

没有人说话。

队伍里有个年轻的狼族士兵——不是哈肯,是第五军团收进来的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出声。

但他的肩膀在抖。

纱夜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她很少说这两个字。

厄比露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肩膀往她的方向又侧了侧。

打谷场不大,但五百人挤一挤,躺得下。

老巴洛的锅终于派上了用场。矮人炊事兵带着几个帮手,用镇民送来的粗粮和干肉煮了三锅稠粥。粥里加了戈壁特有的野葱——是一个小女孩送来的,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把一把蔫巴巴的野葱塞进老巴洛手里就跑。

“小月!”她妈妈在后面喊,追上来把小月抱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老巴洛笑了笑。

老巴洛把葱切碎了全撒进锅里。

“吃吧吃吧!”他拍着锅沿,络腮胡子上沾着水汽,“吃饱了睡觉,明天老子给你们做顿好的——呃,如果明天有什么东西可做的话。”

没有人笑。但有人开始吃了。

纱夜靠在打谷场边的一垛草料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动。她看着那些吃饭的人——魔族、狼族亚人、人类、混血,坐在一起,共用一把勺子,互相递碗。

索尔维蹲在角落里,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的视线越过打谷场的矮墙,看着镇子外面黑沉沉的地平线

厄比露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不会走丢。”

索尔维抬起头。

“第五军团的人。”厄比露的声音很平,“如果还活着,会跟上来。”

索尔维没有回答。他把凉了的粥一口喝干,站起来,去帮老巴洛刷锅。

厄比露转过身,发现纱夜碗里的粥还是没动。她走过去,伸出手,把碗沿往纱夜嘴边怼了怼。

“吃。”

“……我不想吃。”

“你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我吃了干粮。”

“两口硬面饼,分三天嚼。”厄比露的红眼睛在火光里看起来格外深,“我知道”

纱夜沉默了两秒,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野葱的辛辣味冲进鼻腔,让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大概是葱太冲了。

“好喝。”她说。

厄比露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同一垛草料。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镇子里有十三个人。”厄比露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纱夜能听见,“七个孩子,五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腿有伤,可能是踩过雷。没有青壮男人。”

“嗯。”

“水井的水位很低。粮仓见底了。他们把最后一点存粮拿出来煮了。”

纱夜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秒。

“明天走的时候,留点干粮。”

“嗯。”

风从打谷场上吹过去,把火把的光吹得摇摇晃晃。有人在打鼾,有人在低低地说梦话,有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没有人抱怨。

纱夜把空碗放在地上,缩了缩身子,准备就这么睡过去。

然后厄比露的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很轻。但纱夜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指尖比平时凉了一点。

“怎么了?”

厄比露没有看她。红色的眼睛盯着打谷场外面的黑暗,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来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