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矿井下面变成了一种很模糊的东西。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声,没有信鸽腿上绑着的情报简报上标注的日期。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甩在岩壁上,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鬼魂。
纱夜已经放弃了数日子。
大概是——她靠在矿坑食堂的长桌上,把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泡进热水里,看着它慢慢软化——大概是离开落星镇之后的第十三天。或者第十八天。或者第二十三天。
都一样。
她咬了一口泡软的面包,嚼了两下,觉得还不如啃硬的。硬的面包至少能让她感觉自己还在吃东西,软的就像在嚼一块有面包味的抹布。
“你那是什么表情。”
厄比露坐在她对面,手里的面包没有泡水,一口一口地干啃,表情平静得像在吃一顿米其林三星的晚餐。角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金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发尾有些分叉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厄比露对自己的头发蛮上心。但现在她没有镜子,也没有心情。
“难吃的表情。”纱夜诚实地说。
“那别吃了。”
“不吃会死。”
“那你别抱怨。”
纱夜把面包从水里捞出来,又咬了一口。难吃。但热。热水是这个世界上一百样被低估的东西之一,排名仅次于干净的袜子和没人放哨的觉。
矿井是矮人的。
准确地说,是矮人废弃的。六十几年前的时候这里出过铁,后来矿脉枯了,矮人们收拾工具回了东边的聚居地,留下了一整套完整的巷道、通风系统、和这间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吃饭的食堂。长桌是铁木的,桌面被刀痕和烫疤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凳子缺胳膊少腿,但还能坐。厨房的灶台是矮人标准的石砌结构,保温性极好,老巴洛第一天进来的时候站在灶台前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这才是灶”。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抱怨过任何事。
纱夜把面包吃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完,大概是习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有东西吃的时候就吃完,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外面,”她看着从通风口飘进来的灰尘,“什么天?”
“不知道。”厄比露说。
“你出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懒得。”
纱夜看着她。厄比露也看着她。两个人在油灯微弱的火光中对视了三秒,然后纱夜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真好笑”的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肩膀往下垮了三公分的那种笑。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她说。
“不知道。”厄比露说。
“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
“还打不打仗。”
“不知道。”
纱夜把最后一口面包水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我也不知道。”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感到焦虑。或者愧疚。或者至少是某种“我应该知道答案但我不知道”的不安。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块被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断了,所有紧绷的东西在一瞬间松开,齿轮不转了,指针不走了,整个机构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她带着五百多个人——魔族、狼族、人类、混血——从悲叹走廊北出口一路往北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穿过了戈壁的边缘、一片枯死的森林、三条已经干涸的河床。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追兵。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甚至不知道“这场仗”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她只是带着他们在走。
因为停下来比走更可怕。
“纱夜。”厄比露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在想什么。”
纱夜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我是不是应该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为什么应该。”
“因为我是他们的指挥官。”
“你是血蝠勋爵。”厄比露纠正她,“不是他们的保姆。你带着他们活到了现在,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我要带他们去哪里呢。”纱夜的声音很轻,“往北走?走到哪里是头?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所有人都死光?还是走到——走到有人告诉我们‘仗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她说“回家”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家了。埃希利诺夫斯的城堡在三年前就没了。父母没了。族人没了。她唯一的“家”就是这五百多个不知道要往哪里走的人,和对面这个一边干啃面包一边用红色眼睛看着她的魔族女人。
“你觉得,”厄比露把面包放在桌上,声音很平,“我们是在逃吗。”
纱夜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在逃。也可能只是——走。走比停容易。”
“因为停了就要想。”
“对。”纱夜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粉色长发从指缝间漏下来,“停了就要想‘接下来怎么办’。走的话,只需要想‘下一步踩在哪里’。”
厄比露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纱夜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就像在落星镇的打谷场上一样。
“那就继续走。”她说,“走到想停的时候再停。”
“如果一直不想停呢。”
“那就一直走。”
纱夜把头靠在厄比露的肩膀上。那巨大的角的根部就在她耳朵旁边,她能感觉到角质层下面流动的魔力带来的微弱温度。
“厄比露。”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打的这场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厄比露沉默了很久。
久到纱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为了活下去。”她最终说,“一开始是为了魔王。后来是为了第三军团的人。再后来——”她停了一下,“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大概是——习惯了。”
“习惯打仗?”
“习惯不让自己停下来想。”
纱夜闭上眼睛。
“你看,”她说,“我们两个,一个魔王造物一个血族末裔,坐在一个废弃的矿坑里吃泡水的硬面包,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还打不打仗。”
她顿了顿。
“这算什么。”
“算活着。”厄比露说。
纱夜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行吧。”她说,“算活着。”
———
矿坑里的人在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活着。
索尔维的弟弟叫伊尔维。这是索尔维在落星镇之后的第三天告诉纱夜的,当时他站在纱夜面前,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腰杆比之前直了很多。
“伊尔维。”纱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第五军团,步兵。”
“是。”
“伤怎么样。”
“脚底的伤在长新肉了。背上的刀伤没有感染。”
“能走路吗。”
“能。”索尔维的回答很快,快到他可能没有经过思考,“他能走。”
纱夜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要把他扔下。”
索尔维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不是认错,是不好意思。
“对不起。”他说,“我——”
“不用解释。”纱夜转过身,“让他跟着。但让他学会用左手拿刀。右手暂时废了,但人没废。”
伊尔维确实在学。
此刻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左手握着一把短刀,对着一个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木桩练习劈砍。他的动作很生涩,角度不对,发力点也不对,但他很认真。脸上那条和索尔维一模一样的旧伤疤在油灯下显得很深,像一道被刻进石头里的裂缝。
索尔维站在他旁边,偶尔伸手纠正他的姿势。兄弟俩很少说话,但他们之间的沉默和纱夜与厄比露之间的沉默不一样——纱夜和厄比露的沉默是两个人的沉默,而索尔维和伊尔维的沉默是一个人裂成了两半。
老巴洛在灶台后面研究一个矮人留下的烤炉。
“这个通风口的角度不对。”他用围裙擦着手,对着烤炉的剖面图——如果那几张被他画满了箭头和问号的破纸能叫剖面图的话——自言自语,“热气流应该走这边,但矮人不会犯这种错,所以肯定是我看错了。”
他已经在“肯定是我看错了”和“不,矮人怎么可能犯这种错”之间来回切换了二十几次。没人敢去打扰他。
哈肯在矿坑入口放哨。
狼族亚人的耳朵从战争开始就没有完全竖起来过,但今天——如果外面那个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时间段算“今天”的话——他的左耳竖起了大约三分之二。不是因为警觉,是因为他在听一只地鼠打洞的声音。
“它在找坚果。”哈肯对旁边的赛薇拉说,“下面三米左右有个储存室,但被石头堵住了。”
赛薇拉靠着岩壁,手里握着一把从人类军队缴获的步枪。她没有接哈肯的话。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戈壁——或者说,盯着戈壁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四十二岁的人类女性,脸上的皱纹在风沙里越来越深,但她的背从来没有弯过。
“赛薇拉。”哈肯忽然说。
“嗯。”
“你想回去吗。”
赛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回哪儿。”
“回人类的——那边。”
赛薇拉的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思考。
“我在那边,”她说,“带着三十多个人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去’这个选项了。”
她顿了顿。
“你呢。你想回去吗。”
哈肯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竖起来,是往两边撇了撇——这是狼族亚人表示“不知道”的肢体语言。
“我跟着勋爵。”他说,“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如果她不打了呢。”
“那就——不打了呗。”哈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一下,“我本来就想开酒馆。战前就想。现在还是想。”
“酒馆。”赛薇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咀嚼它的味道。
“嗯。卖酒,卖吃的,有人打架了就扔出去。门口挂个牌子,写上‘禁止携带导能武器入内’。”哈肯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竖起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赛薇拉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她说,“如果你开酒馆,我来给你当酒保。”
哈肯转过头看着她。
“你会调酒?”
“不会。但我能打。”赛薇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有人闹事的话,我能帮你扔出去。”
哈肯的耳朵完全竖起来了。
“成交。”他说。
两个人继续放哨,继续沉默。但沉默的性质变了。之前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沉默,现在是“如果活到了明天,也许可以去开个酒馆”的沉默。
这两种沉默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所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