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里元帅是在十点整走上台的。
还是那个老魔族,魔族角深灰色,左眼上方的伤疤把眉毛切成两段。他今天穿了军装,没有勋章没有绶带,只有胸口别着那个小小的徽章。他走上台的步子很慢,左腿每走一步都会顿一下。
校场上安静了。
卡斯特里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和上次在中央广场一样,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然后他开口了。
“都到了。”
声音不大,沙哑,像砂纸磨铁。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说几件事。”
他停了一下。
“第一件。万象停战条约已经签了。魔法种族和人类,从今天起,不打仗了。”
校场上没有欢呼。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天空,有人看着地面。但没有人笑。
纱夜靠在墙上,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件。”卡斯特里的声音继续,“所有作战单位,从今天起,解除战斗状态。武器上缴。”
人群中有人动了一下。不是骚动,是那种“终于来了”的叹气。
“第三件。”卡斯特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校场,“法协同盟决定,对参战人员进行荣誉授予和退役安置。”
他说了几个数字。纱夜没仔细听。大概是每个士兵能拿多少酬劳、退役之后去哪里报道、什么时间之前完成手续之类的事情。这些事和她没关系——她的部队没有番号,不在编制里,荣誉授予的名单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
她早就知道。
从她带着这支队伍在敌军背后捅刀子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没有番号的部队,打完了仗就像没存在过一样。没有荣誉,没有勋章,没有人在台上念你们的名字。
卡斯特里还在说话。
“……以上。具体事宜,各部队主官到后勤部办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校场上又安静了。
“所有在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卡斯特里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得更沙哑了,像砂纸磨到了最粗的那一面,“法协同盟会在城西设立登记处。你们可以去登记。阵亡名单、失踪名单、埋葬地点——能查到的,都会尽量帮你们查。”
校场上很安静。
安静到纱夜能听见风从校场西边吹过来的声音。
“……就这些。”卡斯特里说,“解散。”
他从台上走下来。左腿顿了一下,顿了一下,顿了一下。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过纱夜面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然后他走了。
校场上的人群开始移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拍别人的肩膀,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纸条——大概是后勤部的地址。方队散了,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流去。
纱夜还靠在墙上。
厄比露从人群里走过来。金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魔族角的根部那一小块白色的皮肤在发丝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她走到纱夜面前,停下来。
“你刚才在打哈欠。”厄比露说。
“嗯。”
“很多人看见了。”
“我知道。”
“有人不高兴。”
“无所谓。”
厄比露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纱夜能感觉到她的想法——不是责怪,是某种介于“你这个人啊”和“算了懒得说你”之间的东西。
“走不走。”厄比露说。
“走。”纱夜从墙上直起身来,“去后勤部。”
纱夜迈开步子,往后勤部的方向走去。厄比露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的裤子。”
“怎么了。”
“膝盖上有个洞。”
“我知道。”
“你不补一下?”
“不补。”
“为什么。”
“因为——”纱夜想了想,“因为停战了。停战了就不用补裤子了。这是新规矩。我定的。”
厄比露没有再说话。但她走在纱夜旁边,步子和纱夜完全同步。两个人并肩走在驻军地的石板路上,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营房,营房前面有人在对她行注目礼——不是看血蝠勋爵,是看“那个在总指挥讲话时打哈欠的粉毛”。
纱夜装作没看见。
——
后勤部在驻军地南边,一排石头平房,门口排着长队。
纱夜站在队尾,往前面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主官在排队,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特意把头发塞进了兜帽里,把蝙蝠耳压下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领钱的年轻军官。
她排了大约二十分钟。
轮到她了。
后勤部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魔族文官,中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不是近视镜,是放大镜,魔族用来处理细密文字用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头也没抬。
“番号。”
“没有番号。”
文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纱夜一眼。
“没有番号?”他的语气是一种职业化的、不冷不热的疑问,“那——主官姓名。”
“柯莉莱塔。血蝠勋爵。”
纱夜是她为了方便给自己取的名字,意思和原名相同的同时,字可以写少一点,发音也更简便。
文官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他看着纱夜——粉色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蝙蝠耳压在帽子下面,但尖耳朵还露在外面。膝盖上有个洞。靴带一只松一只紧。
“……血蝠勋爵。”他重复了一遍。
“是。”
文官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手里的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单独的信纸,信纸边缘用红笔画了一道杠,旁边写着“特殊处理”四个字。
“请稍等。”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
纱夜靠在窗口上,等。
过了一会儿,文官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他把布袋子放在窗口的台子上,又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您的部队的酬劳清单。请核对。”
纱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数字是跳进她眼睛里的。
她愣了一下,又把清单看了一遍。没错。数字是对的。她算了一下人均——比校场上那些站方队的部队,大概多了——
十倍。
纱夜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核对完了。”她说。
文官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推过来。纱夜接过来,手往下沉了一下——比看起来更重。
“还有这个。”文官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小袋子,比布袋子小得多,大概只有拳头大。黑色的,系口的绳子是暗红色的。“法协同盟说,这是——额外的。”
纱夜打开小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黑色的。
不是通用货币。是黑市的货币。量不多,大概只有布袋子里的一成。但在黑市上,这一成能买到通用货币买不到的东西——药品、情报、以及那些“不问来源”的物资。
她把小袋子也塞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文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
纱夜没有回答。她把布袋子和清单塞好,转身走了。
走出后勤部的时候,她听见窗口那边传来下一个主官的声音:“血蝠勋爵?那个打哈欠的?”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