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王庭最外围的援助休养区,淡蓝色的营养舱静静伫立,澄澈的液体里,林清莲沉眠其中,周身偶有细碎的气泡缓缓升腾。她面色苍白,毫无生气,唯有起伏的胸口昭示着生命的存在——表层破损的肌肤已在营养液的滋养下愈合如初,可受损的魔法之星仍在微弱搏动,受损的内脏更是迟迟难愈。舱身布满交错的管道,淡蓝液体在管中不断循环交换,以极致的效率催动着她的新陈代谢,将生机一点点渡入这具饱经战火的躯体,整个休养仓里,只有液体流动的轻响,衬得她安静如沉眠的瓷娃娃。
梦境翻涌,她仿佛置身于一架露天飞艇,穿梭在连绵的空岛之间。那些空岛之上,只有错落的朴素村落,烟火袅袅;天际间,除了飞艇,还有旧时代的木质战舰缓缓漂浮,船身古朴,却未架一门火炮,温柔得与战场无关。空岛四周迷雾缭绕,云雾翻卷间,宛若人间仙境,风拂过,带着从未有过的清甜。
“在这《甜蜜的绝望》中——我发现了一些我喜欢的东西”
画面骤转,是她初入希望之星小队的模样,青涩的眉眼间,藏着对战场的懵懂,对守护的执着。
“我不会强迫你去做。”
梦境里的她,从飞艇跃至木船,船桨轻摇,木船便在迷雾中缓缓飘荡,前路朦胧,却无半分战场的压抑。
“我知道你下定决心了。”
可下一秒,眼前的仙境碎作泡影。她看见曾经的自己,蹲在冰冷的战场,为牺牲的战友失声痛哭;为了求得更多支援,为了守护脚下的土地,她放下所有骄傲,对着诸国代表深深下跪,泪水砸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
“啊,love……”
无数魔法之星破碎的脆响,骤然刺破耳膜,与战场上的嘶吼、哀嚎、兵刃交击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惨烈的乐章。
“音乐:假装什么都没变……”
希望之星小队的成员们相互依偎在战壕边,指尖细细清理着彼此身上的泥土与血渍,狼狈却默契。她望见白隼独自坐在角落,默默擦拭着身上的伤口,那处深可见骨的伤,被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一旦有人投来目光,便立刻用宽大的魔装裙摆匆匆掩盖,仿佛那点脆弱,也成了不可示人的秘密。
“啊,love……”
视线拉远,是满目疮痍的战场。无数灰头土脸的士兵,紧握着发烫的枪械,在战壕中嘶吼着冲锋;不远处,大炮轰鸣,火光冲天,弹片纷飞;天上的战机呼啸而过,对着地面疯狂扫射,烟尘滚滚,遮蔽了天空。
“时间是我唯一的出路……”
高台之上,国家领导人的演讲声铿锵有力,透过扩音设备传遍四方:“我坚信,只要我们坚持得够久,迟早有一天,我们的力量终将超过侵略者!到最后,所有的幽界侵略者,都会被我们无情地赶出蓝星,我们终将实现世界和平!”
喧嚣背后,角落里的质疑声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真的是这样吗?”
“我知道我在那晚失去了你……”
天秤座苏璃抱着白羊座苏耀残破不堪的尸体,双膝跪地,失声痛哭。苏耀的血沾染了苏璃的脸颊,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知道你早已抛弃了我……”
第二次大远征的阵亡通告传来,白隼的名字赫然在列,举国哀悼,那是国家无法弥补的损失。她记得,那时的自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不喝,指尖紧紧攥着那尊白隼的手办——手办上的粉发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灿烂明媚,却根本不是白隼平日里清冷的模样。那点虚假的温暖,成了她彼时唯一的慰藉。
林清莲望着梦境中那个脆弱到极致的自己,喉间一阵梗塞。原来,她也并非无所不能,也会在失去后,溃不成军。
“现在再也不会打扰我了……”
阴雨天,魔法少女烈士陵园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冷,又有五座新坟立在其间,那是一支全军覆没的小队。可这五座新坟,落在满山遍野的墓碑中,不过如一滴水坠入湖泊,渺小得让人心酸。惊雷炸响,震彻天际,不远处的军队烈士陵园,几辆卡车缓缓驶来,车厢里,是一个个贴着照片与名字的木盒——那是牺牲的战士,很多盒子里,只有他们生前的军徽、信件,或是一把破损的枪械,因为战场上的硝烟与幽兽的腐蚀,人们根本找不回他们完整的尸体,甚至连碎片,都寻不到。
“你的爱没有人可以责怪!”
世人都说,魔法少女是爱与和平的象征。可她们究竟爱着什么?林清莲在梦境中恍然明白,她们爱的,是脚下的祖国,是生养的家乡,是世间每一个渴望和平的普通人。她们为之战斗到最后一刻,哪怕只是为了换来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为了让世界人民能安稳地活着,便足矣。
“在这甜蜜的绝望中……”
梦境的视角渐渐变得虚幻,云雾翻涌间,所有画面都在消散,最终,视线重新切回蓝星的现实。
南方沿海城市的下水道内,魔法少女白隼敛了周身的魔力,独自坐在冰冷的角落,身上的魔装还沾着海水与泥沙,疲惫从骨子里蔓延开来。李维嘉的意识翻涌,想起了多年前,他曾仰着头问教官百歌鸟:“教官,如果我们牺牲了,到最后,一定会被世人遗忘吧?那我们魔法少女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百歌鸟彼时笑着揉了揉他的粉色长发,眉眼温柔,将他轻轻抱入怀中,目光望向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橘红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小家伙,世界人民永远不会遗忘我们。因为我们的价值,在于背负着整个蓝星的生存。即便我们的名字无人知晓,我们的功绩,也必将与世长存。”
夕阳的光,曾温柔地拥着那时的白隼,如今,也透过云层,轻轻落在此刻满身疲惫的李维嘉身上,在绝望的底色里,晕开一丝名为希望的暖。
三年前的岛国,正被绝望的阴影彻底笼罩。
全球范围的幽兽狂潮早已撕开文明的防线,而此刻涌向这座城市的兽群,密集得如同涨潮时的黑浪,嘶吼着漫过街道。地面防线在短短半小时内土崩瓦解,坦克的残骸冒着黑烟,断裂的炮管指向天空,如同垂死巨兽的骸骨;天空中,战机的轰鸣声从未停歇,密集的扫射与轰炸只能在兽潮中撕开短暂的缺口,转瞬又被后续的幽兽填补,留下满地焦黑的残肢与刺鼻的硝烟。
全国警报的尖啸穿透耳膜,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民众们疯了似的涌向最近的地下防护掩体,哭喊声、脚步声、车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那一线生机,不少行动迟缓的老人、孩子被落在后面,凄厉的惨叫很快淹没在幽兽的咆哮中,成为黑暗里转瞬即逝的悲鸣。
城郊的一处地下停车场,成了上千名滞留平民的临时避难所。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恐惧的味道,人们要么紧紧抱团发抖,要么背靠背警惕地望着入口,眼底盛满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幽兽的极致恐惧。角落里,十几名从前线溃逃下来的军人瘫坐在地,浑身沾满泥土与血迹,枪械扔在一旁,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神空洞得只剩绝望——他们耗尽了弹药,也耗尽了勇气。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颤从地面传来,如同地震降临。
“轰隆!轰隆!”
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头顶的水泥层开始簌簌掉灰,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一头四十米高的高阶幽兽正用巨大的挖掘爪疯狂刨挖,厚重的金属外骨骼在撞击中泛着冷光,锋利的口器不断开合,涎水混合着黑色粘液滴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将这地下停车场里的生命尽数屠戮。
“开枪!快开枪!”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十几名军人如梦初醒,抓起仅剩的枪械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幽兽的外骨骼上,只迸发出一朵朵细碎的火花,随即弹开,连一丝划痕都未能留下。很快,最后的子弹与手榴弹耗尽,军人绝望地瘫倒在地,被不断往后收缩的人群裹挟着后退,哭泣声、哀嚎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将恐惧推向顶峰。
幽兽发出兴奋的嚎叫,震颤的地面几乎要将人的心脏震碎。它庞大的身躯不断挤压着破碎的洞口,水泥块与钢筋如同纸屑般纷飞,死亡的阴影愈发浓重。
可就在这时,那股疯狂向内挤压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幽兽的动作骤然停滞,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随后整头巨兽竟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扯出了洞口!建筑废墟与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耳边只剩下幽兽的哀嚎、利刃破风的锐啸,以及建筑轰然倒塌的巨响,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声响彻底消散,死寂笼罩了地下停车场。
一分钟后,几名胆大的民众按耐不住,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出那处破碎的出口。
放眼望去,无尽的建筑废墟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那头高阶幽兽已然被大卸八块,残肢随意散落在洞口不远处,黑色的血液浸透了地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而在后方堆积如山的废墟顶端,一道人影单膝跪地,周身缭绕的烟尘模糊了她的轮廓。两架战机恰好从头顶呼啸而过,轰鸣声掩盖了周遭的余响。
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那道人影身上。
民众们依旧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头原本樱色的长发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此刻在阳光下却折射出璀璨的星光;身上的魔装早已破碎不堪,多处布料撕裂,露出底下渗血的肌肤;淡蓝色的眼瞳中泛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她手中的武士刀型魔装“鬼刀·炼狱”深深插在废墟里,单手紧握刀柄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挂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
这是魔法少女处女座。
在岛国魔法少女体系近乎崩溃、无人支援的绝境中,是她孤身一人,撕开了幽兽的包围圈,带来了生的希望。
底下的民众们望着那道在废墟上伫立的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落。有人缓缓举起手,敬上最郑重的礼;有人双手合十,低声祈祷;还有人哽咽着,一遍遍重复着“谢谢”。
这份在绝望中降临的救赎,这份用疲惫与伤痕铸就的守护,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