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安南城。
作为镇南将军坐镇之地,这座边境大城尚未被南蛮的铁蹄践踏。
正因如此,前线城镇的许多难民纷纷涌入其中,只求一丝喘息之机。城东临时搭建起密密麻麻的窝棚,衣衫褴褛的难民们全都挤在这一处。
楚凌飞此刻也在其中。
她原本的衣服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外边套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麻衣,才不至于衣不蔽体。
而那日在河边与狼搏杀留下的伤口,则简单做了消毒处理,用清洗干净的破烂布条包扎着。
好在这副身体比她想象中要顽强许多,支撑着她一路走到这里。
“丫头,一个人呐?”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楚凌飞抬头,是个头发花白、裹着破烂棉服的老妇人,正侧头打量着她。
“嗯。”
所幸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不至于语言不通,但她不太想说话,只随意应了一声。
她好几日没正经进食了,此刻光是静静待着,就已经很累,可没多余精力陪老人家拉家常。
啊……该死的,从没如此想念过家里的床。
“家里人呢?”
楚凌飞摇摇头。
“哎,造孽啊,这么小的娃……”老妇人叹了口气。
她或许是认为眼前的小姑娘在战乱中失去了双亲,这倒也没错,不过楚凌飞真正的父母还健在,只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应该是被列入失踪人口了吧,他们会为了我而伤心吗?
楚凌飞和家里关系远谈不上亲近,她父亲是商界大亨,母亲是曾经红极一时的女演员,她的诞生可以说是一场阴谋——
是母亲为嫁入豪门所采取的手段、工具。
在她成年前,她甚至没亲眼见过那个名叫“父亲”的男人。
更在她出柜时,那男人指着她鼻子骂,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
所以不会的吧。
他们巴不得我消失才好,不给所谓的家族丢脸。
会为我伤心的人……她莫名想到了那个独自在酒吧里待着、却不喝酒的娇小女人。
疯了吗,只是一夜情对象而已,我真是太想回到地球了,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诺,拿着,垫垫肚子。”
老妇人递了个窝窝头过来,换作前世,楚凌飞是断不会接受的,但此时哪还有这等心思,肚子已饿到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丫头慢点吃,别噎着。”
老妇人又拿出个小水囊,楚凌飞接过,毫不客气喝了大半。她望向这个用复杂眼神看着她的老人,试图揣摩这份善意背后的缘由。
“谢谢。”
老妇人声音突然哽咽,抱住了她,“嗯!好孩子,不用怕,婆婆会照顾你的,啊。”
莫名其妙……
楚凌飞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人怎么回事?人贩子?
似乎不像,哭哭啼啼的。
她并非不相信世上有毫无缘由的善意,前世,她也曾对毫不相干的人伸出援手,但那是因为她所付出的实在微不足道。
可眼前的老人……处境显然不比自己好多少,却愿意将宝贵的食物资源与一个陌生人分享,很难说别无所求。
她要从我这得到什么?
楚凌飞一边提防老妇人,一边接受了这份善意。
“丫头,快,趁热喝。”
老人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艰难挤出,手里盛着一碗热粥。
连续吃了好些天的干粮,楚凌飞胃很不舒服,但以她这单薄的身躯显然无法挤进粥棚。
啧,从没想过一碗白粥也能这么好喝,里面甚至还掺了不少糠麸和沙土。
“丫头,靠近点,晚上冷。”
老妇人从背后抱住了蜷缩成一团的少女,楚凌飞微微皱了下眉,挣脱开来,她不喜欢老人身上那股味道。
真怕我冷,你可以把棉服脱下来给我。
楚凌飞心里这么想着,后一秒那件厚重棉服竟真的盖到了她身上,她偷偷瞄了老人一眼,又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是你自己给我的……
她并没有故意索求,只是来者不拒。
有老人照料的日子好过了不少,楚凌飞开始思考如何改变困境,她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难民堆里,她需要更好的庇护所。
而前线的战事也开始波及到安南城,从大人们的交谈来看,陈国与南蛮间的边境摩擦古来有之,但如此深入的情况实在罕见。
有多罕见呢?
上一次和南蛮发生大规模冲突,还是在陈国的史书里。
楚凌飞仍想不通,这个世界的政权是如何运转的?能如此平稳度过数千年岁月。
想象一下,这放在地球就相当于2026年了,中国仍处在秦朝的统治之下。
简直令人窒息与绝望。
可对史学家又充满了吸引力,她忍不住想去揭开这层面纱,看看这个世界的本质。
之后,镇南将军府发布告示,呼吁全城百姓、以及滞留在安南城的难民加入守城军,老弱妇孺则在官府组织下离开安南,北上逃难。
可就在这个关口,楚凌飞却因伤口感染而倒下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别管我,自己走不就好了。”
楚凌飞躺在草料堆上,看着给她擦拭身子的老妇人,终于问出了这些天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在她昏迷后,老人就背着她躲到了这座废弃的破庙里。
“傻丫头,我怎么能不管你,你烧得厉害,一个人留在这会死的。”
“可我们非亲非故,我也无法报答你什么,不是吗?”
老人眼神几经闪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很像我的孙女……”
楚凌飞觉得这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老妇人与孙女相依为命,祖孙俩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平安自在。直到战乱一起,逃难途中,由于老妇人的疏忽,孙女落入水中淹死。
典型的代偿心理。
你对我这个外人再好,也无法改变什么,只是为了减少自己心中的愧疚与罪恶而已。
楚凌飞将头撇了过去,她虽然感激对方的照料,却不认同这种做法。
她从来不是谁的替身。
……不过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有人照顾就已经很好了,毕竟凭我自己很难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想到这,她又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阿婆,请好好照顾我,今后我就是你的孙女,好吗?”
老妇人喜极而泣,将她紧紧揽入怀里。
入夜了。
城外隐约传来厮杀喊叫,城内多处起火,两轮幽月下的夜空也被映成火红,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个兵匪闯了进来。
“妈的!破庙一个,啥也没有!”
一番搜掠后,领头的刀疤脸啐了一口。
就在今天,镇南军主力在前线溃败的消息传来,安南城内陷入了恐慌,所有人都明白,安南城破只在朝夕之间。
那平日过着人上人日子的太守第一个率部逃走,城内失去了秩序——
部分留守兵士和前线退下来的逃兵们,在这乱世之中,反而成了比南蛮更残暴的存在。
他们在城里大肆劫掠,将屠刀挥向自己本该守护的百姓。
“头儿,这里藏着人呢!”
“哪?”刀疤脸走来,只见草料堆后,蜷缩着一个老妇人与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女。
老人浑身发抖,下意识将仍未痊愈的楚凌飞护在身后。
“兵爷行行好!我们只是逃难的穷苦百姓,身无钱财,求兵爷饶我们一回。”她跪下不断磕头。
那刀疤脸并未理会她的求饶,此时一双浑浊的眼睛只顾盯着楚凌飞看。
少女虽穿着破烂,头发凌乱,但仍能看出其清秀五官与皮肤的细嫩,脸色因病产生的潮红也平白添了一丝妩媚。
显然这是个美人胚子。
“嘿,老婆子,你这孙女倒长得乖巧,让她伺候爷一回,就饶你俩性命如何?”
玩完卖去青楼,想必也值不少钱。刀疤脸暗自打定了主意。
“畜、畜生!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不敢去和南蛮子拼命!只会欺负我们无辜百姓,算什么将士,呸!”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
噗呲一声,老妇人被尖刀刺穿了身躯。
在她倒下前,还回头望了楚凌飞一眼,眼神中充斥着楚凌飞从未体会过的复杂情绪。
死了。
这个一直尽心照顾自己的老人死了。
很可笑不是吗?
将对已故孙女的情感,投射到外人身上,扮演祖孙情深的游戏,最后还为了我这样的人失去了性命。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很愚蠢的行为。
明明丢下我就好,把我交出去,就能避免这一切。
我们甚至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是我,我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你抛下……
果然,我并不喜欢自我感动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