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日本人吗？叫这么个名字”
“不，只是个外号而已”
“那真正的名字呢？”
“千晓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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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九十月间，梧桐叶铺满一路的金黄，踩在叶面上，沙沙吱吱的响声，使得我听不清楚，身旁女孩究竟在说些什么。
短暂的秋天一轮过后，又会迎来新的秋天，原本人生中应当有许多季节更替，日子得过且过，过去的就算过去了。
可转瞬即逝的这年秋季，带给了我两位爱人。
于是，在我死到临头，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最先想起的，便是那一片片枯萎的枝叶，以及我的老伴顺带着那位女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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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是要有所作为的好”
许久不见的亲戚，从远方城市到乡下来看望父亲，说着那些似乎很高深的人生经验。
他们正聚精会神得听着这些道理。
“可惜了，我们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呀”
“那就让她嫁给城里的人好了，这样等你们老了以后也有些保障”
“话是这么说没错……”
父亲摆了摆双手，笑着摸起了我的头。
“还是算了吧”
“我们家的淑雯，喜欢哪个小崽子，就按她自己的意思来吧”
“我说老五，你这样不害怕啊，你们现在住的这毛坯房，都大半辈子了还没住腻呢”
“已经习惯了”
父亲爽朗的笑声，丝毫不在意亲戚是怎么诋毁他的。
“说到底也是我们自己没有本事，怎么能让自家小孩来买单呢”
虽说家里有些穷，可因为有父母尊重着我的想法，我并不对家里的经济情况，以及自己的衣服有多少自卑感。
而父亲在小时说过的这句话，也一直履行到了现在。
即便已经到了三十岁的高龄，这个时代，到了这个年纪的女生还未结婚的话，肯定会被说一些非常难听的话吧。
可我基本上没有听到过别人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每当有客人来，父亲便让我在卧室里好好待着。
等到客人终于离开，父亲便在门外敲了敲门，我也领会了他的意思，又跑到外面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周日假期，河水流澈于小桥底下，原本是要与母亲一起散步的，但她因为工作原因，我便一个人去往公园。
稍些清冷的秋风刮进林间，零零落落的枫叶在河水下飘游，越过这座小桥，便能抵达梧桐树林。
宽大的广场处播放着收音机男声的午间日报，老人们围坐在粗壮的树桩下，下着象棋。
有些恋人或是母亲带着孩子，从梧桐树林间走出。
走进狭窄的碎石路，稍往深处走去，被秋色染成金黄的路面呈现在眼前。
我想绕进没有人的地方去，在金黄路面上缓慢摸索前行，再绕过几个弯后，人开始变得稀少，时不时一两个结伴的人会在这条路经过，但也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都有着自己的目的一般，只有我是悠闲的。
这里显然还不能当作休息的地方，我开始寻找新的道路，右侧两棵小梧桐树中间的狭窄空隙，刚好能允许一个人的穿行。
我拨开小梧桐树的枝干，叶子随动作缓慢飘落地下。
挤进这个被前方树干挡住的道路，因为没有留意脚下的动作，被树根拌了一下。
“哎呦！”
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因为厚厚的枫叶堆着，没有感到那么疼。
似乎趴在梧桐叶床上还蛮舒服的，我没有着急起来，前方被墙壁挡住，应该是到了公园的边界地带。
而在墙壁的一角，一个女孩正靠在墙边，她的着装很奇特，裙子短到我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裤了。
穿的这么大胆没问题吗？
我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盯着她的下方看去。
…………
………………
……………………
“你看够了没有？”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失得体。
我起身挤进这个碗型结构的狭小空间处。
“对不起……”
“嗯……”
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尴尬的事情也没有离开，我坐在了与她反方向的一角处，默默地看着天空不时飘洒而下的落叶。
我的视线区域只能停留在九十度左右的方位，若是稍稍一转头，余光便能看见穿着大胆的女生。
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实在不太有勇气去瞧她，只得强迫自己观察着周边景色。
看到看无可看了之后，感觉算是可以回去了，我便想起身准备离开。
“喂”
一角的女生喊住了我。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偶尔路过”
“正常人可不会往这里去钻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逼供，瞪着我的眼神让我身体有些发软，可我也确实是突发奇想才挤进这里来的。
“算了，我不讨厌长得漂亮的女生”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上身衬衫领口敞开，甚至能看到沟间与奈罩的边角。
“交个朋友吧？”
淡妆下的她穿着大胆的衣装，年纪大概还比我小上好几岁。
无论怎么看，眼前的女生我都不太想扯上关系。
“我不喜欢交朋友”
“为什么？”
大概是没有预料到我会拒绝的这么干脆，她的语速很快。
“就是不喜欢”
“你来这种地方，肯定是因为这里比较安静吧，外面的那些人大多都没见过世面，看我这身穿搭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想我们应该是同类人的”
“跟我交朋友很好的，而且………”
“你刚刚都盯着我的内裤看了这么久，就不用给点补偿吗？”
她的话让我不知所措，虽说确实是我的不好，可我也不并想因为这个理由就去跟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交朋友。
“可是我已经道过歉了”
“这算什么？”
她将我的手拽住，把我拉到墙边。
“这种道歉有什么用？”
“你应该先让我看看你的内裤，这样才算扯平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
我被她的话给吓到了，挣脱了她拽住我的手。
“莫名其妙的”
我要赶紧离开这里才是。
仓皇地往枝叉较少的出口处跑去。
“等一下”
因为身后传出的声音，带有着一些哽咽，否则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刚才是逗你的，我真的是很想和你交朋友”
回头看到她有些红润的眼睛，我才缓缓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么执着的想和我交朋友呢？”
“因为你很漂亮”
我有些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就这些？”
“嗯……”
眼前女孩的容貌比起我来，应该是毫不逊色才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执着。
因为看到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有些心软，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但我也确实应该走了。
“明天还会来吗？”
“估计要等到下个周末才行”
“我会等你的”
在我离开后，那个女生还一直蹲在那个小空间里，没有出来。
顺着夜晚凉风吹来的方向，我的视线望向窗外。
那个女生说出的话就像她的穿着一样大胆，说要看我的内裤什么的，简直是不可理喻。
亏我当时会答应做她的朋友。
那个女生，她的容貌因为短发而显得更加年幼，若没有妆容和衣物的衬托，估计还能年轻个好几岁。
她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来呢？
想不明白，而且那时她的手似乎快要伸到我的下面去了，所以我才会这么恼怒。
那个女生是喜欢女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不妙。
我应该是不喜欢女生的。
因为有了对她性取向的这种猜测，我有些害怕面对她了，还在犹豫着这个周末到底要不要再去那个小地方见她。
“淑雯，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有点事呢妈，改天吧？”
“那你注意安全”
中午午饭过后，整理好衣服便出门了。
周末公园的人很多，有不少认识的朋友也在这里游逛，期间我也打了不少招呼。
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她了呢，毕竟事先答应过了，再犹豫这件事情时，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浮现出那个女孩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为什么要哭呢，我不能理解，明明在这之前都这么冷淡，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凭借着记忆中的感觉，摸索在一片片梧桐树林间，有好几次险些走错了，不过好在能够绕出去。
这次我小心着脚下缠绕的树根，拨开了面前的树枝。
那个女孩正对着我靠在墙边，穿搭与上个星期的相同，只是她戴着有线耳机，虽说是见过这个东西，但是由于价格昂贵，我一直都没舍得买。
听说对于爱好听音乐的人来说，是一个好东西。
“终于来了”
“久等了”
我坐在了与她有些距离的靠墙处，毕竟也没有熟到能挨着一起坐。
她身上所散发而出的强烈香水味，清晰地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充斥。
“干嘛离我这么远呀”
“不太熟”
那个女生笑了起来，声音大到我有些担忧，外面的人会不会进来瞧瞧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你说话好直接啊”
“是吗？”
“感觉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呢”
女生若有所思地思考起来，回答的也相当认真。
“喂”
少女向我这边提了一声，将身体朝我靠近。
原本就有些大胆的着装，在她俯下身子靠近我时，与我视线齐平的胸部，能够瞧见里面深处的黑暗。
“你的姿势有些大胆哎”
我没好气的说起她来。
“有什么关系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轻浮的表情，我实在有些不能理解她的做法呢。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盯着我的脸，话脱口而出。
“很不正经”
“相当不正经呢”
“为什么要连说两遍呀”
因为是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的不正经。
“好吧”
她重新将身体坐好，抬头看向我们头顶的大片树荫。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因为这是约定，我答应过你的”
“这样啊”
她不再说话，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一阵尴尬的气氛充盈于周围。
“啊”
被她的动作注意到，我抬头看向了她冲我微笑的脸颊。
“这个，要不要听听？”
她将左耳的有线耳机摘下，递向我的面前。
“可以吗？”
尽管与她不是很熟，但我还是很想知道用有线耳机听歌是怎么一种感觉。
“当然”
“我帮你擦擦哦”
她用衣角将耳帽擦了擦，放到我的手里。
将耳机带上后，听到里面正播放着相当激潮澎湃的英文歌曲，歌曲在脑子里盘旋萦绕，声音有些大，不过在适应之后便不再有那么多震动感了，就是耳朵有些不舒服。
“你戴反啦”
她把我带右耳的耳机取下，塞进了左耳耳朵中，白皙的侧脸在我的面前呈现，强烈香水味弄我的鼻子刺弄，有一说一，那个女生即便不化妆，出色的五官应当也会是个漂亮的女生。
她将手撑在我的腰上，上半身跨过我的身体，盯着她缓慢的动作，即便耳机应该已经是带好了，但她也没有要重新坐好的意思。
这些亲密的接触，让我想到了前几天对她的性取向猜测。
我不禁有些反抗，鼓动着身体，想让她离开。
“对了，一直都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她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南淑雯”
“名字真好听，就和你的脸一样呢”
她凑到我没有戴耳机的右耳中，呢喃着。
“我叫红小蕊”
撑在我腰上的手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嘴唇一直贴在我的右耳边，不禁产生了些瘙痒。
“我的名字是不是也很好听？”
“嗯………”
我坐立难安，没有机会去反抗，倒不如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根本懒得去反抗，情急之下，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女生？”
她凑进我右耳的脸藏匿在视线盲区内，看不清她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过了好些时候，她也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有些好奇地朝她的方向转过头去。
红小蕊的短发覆盖于我的右耳上，眼睛被遮挡，只有红润的嘴唇在轻微的嘀咕着什么。
“我想我应该不是同性恋才对”
她持续地将我的右耳弄的瘙痒难耐。
“可是好香啊，这是为什么”
“你明明没有化妆，穿的也很普通，也没有喷上香水”
“可是…………你好可爱”
手掌贴于我的脸上，嘴唇往我的唇上逼近。
停留于仅有一指宽度的地方，她嘴唇吐出的气息，我也能深刻感受到。
“如果这样做了，你会生气的吧？”
我也不清楚，如果她在此时吻了过来，我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随后丢下她离开这个小地方 ，从此再也不见她，我根本不确定会不会这么做。
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不知是被香水的味道冲蒙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热度在上升。
我应该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才对，否则我也不会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还没有谈过恋爱。
也许是恰恰相反呢，是因为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因此才这么多年至今单身。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想随便的与一个见面只有两次的人，将自己的初吻献出。
“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我比你年纪大”
红小蕊捏着我的脸颊，噗嗤的笑了起来。
“这算什么理由？”
“如果是同龄的话，你就接受了吗？”
“当然不是”
我着急否定道，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漏洞。
“因为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你把我想的有多笨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跟我周围的人一样”
“可是只有你很可爱”
手指依旧在我的脸上不时揉捏。
“这首歌好听吗？”
声音细微，与之前笑声明朗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还行，只是我听不太懂”
“这首歌来自外面的国家呢，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如果是在那个国家的话，那里很自由，我们两个人也肯定会被接纳的”
“我还没有要和你确定关系哦”
不明所以她话中的意思，红小蕊改变了原先的姿势，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因为待在这里有些时候了，我们两人的衣服上都沾上了飘落的梧桐树叶。
她将这些东西拂去，闭上眼睛静静地靠在我的肩上。
“这里一点都不好呢”
我多少能理解她说出这些话的意思，可我却没有那么着急想出去，倒不如说，我根本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
英文歌曲一首接着一首的播放，正午薰烈的阳光，在透过树叶间隙时，不知是被周围的空气所凝固还是怎么，惨淡的白光照射在我们两人身上。
她的头发被白光薰染而出的气味，让人感到安心，不知不觉，浓烈的香水味淡化，取而代之的，仿佛是她本身的味道。
那是来自这片土地的人，应当有着的味道。
时间随着不时吹来的风，如同落叶飘逸而过，若不是她的头随着我的肩膀掉落到了我的腹间，我想我是不会醒过来的。
“喂，醒醒，该回去了”
太阳已没了踪影，只有深蓝裹挟着白光在头顶树枝覆盖。
我轻晃着她的肩膀，想要将她摇醒。
娇弱的身躯随着呼吸缓慢起落，她哼唧着梦语，随后缓缓睁开眼睛。
“不想回去”
她似乎还在梦里，对着我蹭着她的小脑袋，向我撒娇道
“那你想去哪呢？”
我犹豫之下，还是将手放在了她的头上。
梦蓝色般的狭小暗黄梧桐叶，若是没有了气味与触觉，仿佛真的与梦无疑。
“大家都不喜欢我”
“说我是贱人”
她蹭在我的胸前，枕在我的膝下，希望我能再多摸摸她。
似乎我也因为刚睡醒有些懵，我对着她的头发轻抚。
“但还有人爱你”
“我不需要”
赌气般的扭过头去，依旧在我的膝枕下哼唧不停。
“去了别的地方，我一定能生活的很好，至少………很自由”
“我不知道呢”
她说的这些，我也从未考虑过，抛弃现有的生活与人，去往遥远而陌生的国度，恐怕我无法与她一样，向往着那里。
这里有我爱的人。
“喂，淑雯姐”
她起身亲向了我的嘴唇，时间虽短，可足够我们两个人陷入混乱。
“就像这样，去了那里，就不需要缩在这个地方，干这种事了”
可我本来也就不想呢………
“你在笑呢，淑雯姐”
“我以为你会生气”
她拿起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快点摸我呀，我很慌张的，你摸我，我就好多了”
她的眼角湿润，明明我没有离开她，可她却又哭了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生活的很辛苦吗？”
“不………”
“是我太矫情了”
她依旧在哭着，细小的啜泣声，只有我能听得到，手放在她的脸颊，泪水划过我的手指，滴落在与暗色相融于一体的落叶上，嘀嗒，嘀嗒。
“以后还会来吗？”
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了呢，已经是晚上了，目送着她远远离去的背影，直到被远方夜色包裹，我才开始回到自己的家中。
“吃饭了哦，小南”
父母在厨房间欢声笑语，他们不知道我在今天，刚与一名女生亲了嘴，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怎么说我呢，如果被亲戚知道了，那么也一定会拿这件事狠狠的说上我两句吧。
这个上了年纪的房子，也在经历几次翻新，才与周围新房有了些协调感。
小的时候觉得这个屋子很大，每当有人来时，我就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院子，望着天空，大到仿佛能与他们隔绝，大到我只要一躲进自己的房间，仿佛一切烦恼都找不上我。
可等到长大后才发现，是父亲一直在帮我抵挡着这一切。
“男孩子多好，再生一个吧？”
“这是老天爷给的嘞”
据说生下我时，父母都已经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因为担心母亲的身体，父亲也没有再打算要了。
听母亲说，生下我时，父亲很高兴，他向街坊邻居炫耀着，自己有多么多么的幸福。
如此开明的父亲，在听说我与一名女生相吻，他应该也不会这么坦然地去接受吧。
乡间夜晚的田野始终静的出奇，若不是有鸟儿的嘀咕，时间就像被静止一般。
我可不希望父亲被瞧不起呀。
恋爱的喜悦，看不见的未来，藏匿于深夜田野，雨落而下，打湿在林间小路，鸟儿停声，家灯熄灭。
红小蕊在我的印象中，依旧会是在那个被铺满落叶的狭小空间里藏匿起来的女孩，即便是已经下雨，她还是会在那个沾满雨水的落叶土地上，乖乖地，静静地等着我。
她的穿着大胆，她向往自由的生活，她的唇部柔软，皮肤细腻，五官秀丽，这便是我对她的唯一了解。
若是还要补充一点的话，她也许是喜欢女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