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松开手,退到一边。
江小染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呛得她又咳了好几声。
等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她看见了楼梯上的那个人。
银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此刻正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倾泻而下,在她身上笼了一层银色的薄纱。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间带着慵懒的倦意,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太阳穴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血红色。
比红玫的眼睛更红,更纯粹,像最纯净的红宝石,又像刚刚凝固的鲜血。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就像在看一只误闯进家里的小动物。
“醒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月光凝成的露珠滴落在冰面上。
“我的小女仆。”
江小染一愣。
女仆?
对了!介绍信!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烫金的信封,举起来想要解释:“那个、我是店长姐姐介绍来的!我有介绍信——”
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
温吞吞的,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子刚睡醒时的呓语。
江小染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转过头——
不远处,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女。
紫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是血红色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对,是盯着她的脖子。另一只眼睛被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眼罩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
她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熊娃娃。那熊脏兮兮的,皮毛打着结,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熊的脖子上勒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系得很紧,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少女就那样抱着它,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诡异的雕像。
只有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在动——顺着江小染的脖子,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移,移到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然后停住。
“好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温温吞吞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江小染的腿有点软。
她下意识想后退,但刚挪了一步,就感觉手里一空。
那封介绍信不见了。
她慌忙抬头——银发少女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五官温柔秀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像邻家的大姐姐。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手里正拿着那封介绍信,动作优雅地拆开。
“小姐,看来这位小可爱就是新到的小女仆了呢。”
她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银发少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金发女子会意,将信纸展开,轻声念了出来。
内容无非是推荐江小染前来应聘女仆,说她勤劳乖巧,做事认真,希望主人能够满意云云。末尾是店长的签名和一个红色的印章。
江小染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简历”被当众朗读,尴尬得脚趾抠地。但更多的是困惑——
为什么念信的人不是女仆?为什么那个掐她脖子的红发女人也不像女仆?还有那个抱着诡异熊娃娃的紫发少女,更不像了。
而且……
她偷偷瞄了一眼银发少女。
这个看起来最年轻、最纤细的人,才是主人?
“所以。”
银发少女终于开口了。
她抬起手,金发女子立刻弯下腰,将信纸递到她手中。她随意地扫了一眼,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然后抬眸看向江小染。
“你是来当女仆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小染拼命点头。
银发少女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小染觉得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有趣。”她说,“那就留下吧。”
说完,她转身朝大厅中央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张黑色的天鹅绒沙发,她走过去,姿态慵懒地坐下,一只手支着下巴,血红色的眼睛仍然看着江小染。
“自我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依然是清清冷冷的,但此刻听在江小染耳朵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叫夜莱。这座宅子的主人。”
金发女子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我叫温妮。今后请多指教,小可爱。”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但江小染莫名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红玫双手抱胸,下巴一扬:“红玫。记住了。”
简单粗暴,符合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紫发少女。
她抱着那只诡异的熊娃娃,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梦游。走到江小染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她。
“紫。”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紫色的紫。”
然后她举起怀里的熊娃娃,让那张掉了扣子的熊脸对着江小染。
“这是小熊。”
江小染看着那个眼窝空洞的熊娃娃,头皮一阵发麻。
但更让她困惑的是——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穿女仆装。
温妮穿着优雅的长裙,红玫穿着利落的衬衫长裤,紫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裙。她们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
都很贵。
一看就很贵。
所以她们到底是不是女仆啊?
江小染满脑子问号,但不敢问。她只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银发少女——夜莱——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颔首,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示意“你可以退下了”。
但江小染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开口:“那个……”
夜莱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眸子看向她。
江小染咽了口唾沫:“我想联系一下店长姐姐,告诉她我已经到了。能、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电了?不对,来的时候还有一半电……
她按了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
就在她低头捣鼓手机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
手机不见了。
江小染猛地抬头,发现红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手里正拿着她的手机。
“你——”
话还没出口,红玫的手指轻轻一合。
“咔。”
清脆的碎裂声。
那部用了三年、外壳已经磨损、屏幕上有两道裂纹的手机,在红玫手里像饼干一样碎成了几块。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小染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个曾经装着所有联系人、所有照片、所有记忆的东西变成一堆垃圾,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扑了过去。
“还给我!”
她忘了害怕,忘了对方刚才差点掐死自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是她唯一的手机!那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牢牢抱住了。
温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那么温柔:“不可以哦,小可爱。”
江小染拼命挣扎,但那双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那是我的手机!我——”
声音突然哽住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蒙住了眼眶。她眨了眨眼,泪水滚落下来,滴在温妮的手臂上。
那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啊。
没有手机,她怎么联系店长?怎么联系其他人?怎么——
“用这个。”
温吞吞的声音。
江小染透过泪水看过去,发现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角落里,从一张古老的茶几上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老式座机。
黑色的机身,圆形的拨号盘,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紫提着它走回来,把话筒递到江小染面前。
“电话。”她说,“可以打。”
江小染愣住了。
温妮松开了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式座机,又看看地上的手机碎片,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店长的号码,还记得吗?”夜莱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依然是清清冷冷的,“记得的话,就用这个打。”
记得。
当然记得。
那个号码她倒着都能背出来。
江小染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她的手还在抖,拨号的时候好几次拨错了,又重来。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然后,接通了。
“喂?”
是店长的声音。
江小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店长姐姐……是我,江小染……”
“染染?”店长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已经到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
江小染看着地上的手机碎片,看着面前三个姿态各异的女子,看着沙发上慵懒的银发少女,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染染?”
“……嗯,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挺顺利的。”
“那就好。”店长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那边的主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江小染偷偷看了一眼夜莱。
夜莱正看着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还好。”
“那就行。染染,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工资的事你不用担心,每个月会准时打到你账户上的。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嗯……”
“那行,先这样。早点休息。”
“店长姐姐——”
“嗯?”
江小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谢谢。”
店长笑了:“傻孩子,谢什么。去吧。”
电话挂断了。
江小染握着话筒,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发了一会儿呆。
账户。
钱会打到账户上。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看着沙发上的夜莱,又看看地上的手机碎片。
手机没了。
但钱还在。
只要有那个账户在,她攒的那些钱就还在。
这么说来……
好像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江小染放下话筒,表情复杂。
温妮轻轻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紫抱着熊娃娃,慢吞吞地说:“饿了。”
红玫哼了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我去睡觉。”
夜莱从沙发上站起来,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经过江小染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她。
“好好休息。”她说,“明天开始,有得忙。”
说完,她也朝楼梯走去。
江小染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蝙蝠雕像嘴里燃烧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堆手机碎片。
三年的记忆,就这么没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因为店长的那通电话——总之,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那个……”
她抬起头,发现温妮还站在她身边,笑容温柔。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小可爱。”
江小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破碎的零件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红玫捏碎手机的时候,那么轻松。
那得是多大的力气?
普通人,能做到吗?
还有她们的眼睛……
都是红色的。
江小染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快步跟上温妮的脚步。
身后,大厅里只剩下蝙蝠雕像嘴里的火焰,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