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站在镜子前,愣了好几秒。
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黑色的洛丽塔裙层层叠叠,蕾丝花边在领口和袖口绽开,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裙摆蓬蓬的,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细细的腿——还好有配套的白色长袜,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腰身收得很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领口开得确实低,低到她稍微动一下就觉得要往下滑。
她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拉,但布料根本不听使唤。
“……”
算了。
反正也没别人看。
她扯了扯裙摆,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软得像是要把她的脚步声整个吞掉。她凭着记忆往楼梯方向走,经过紫的房间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还好,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下楼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香味。
很香。
是食物的香味。
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循着香味走到一扇半开的大门前,江小染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餐厅。
长条形的餐桌宽得夸张,上面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肉、冒着热气的汤、精致的小点心、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还有高高摞起的松饼,浇着亮晶晶的糖浆。
餐桌旁坐着四个人。
夜莱坐在长桌的一端,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杯子。她抬眸看过来,血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温妮坐在她右手边,笑容温柔,朝她点了点头。
红玫坐在另一边,正往嘴里塞着什么,看见她进来,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吃。
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抱着那只熊娃娃,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她歪着头看江小染,什么也没说。
“过来坐。”
夜莱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江小染愣了一下。
坐?
她是女仆吧?女仆不是应该站着吗?
但她没敢问,乖乖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软,坐垫是绒布的,坐上去像陷进云朵里。她面前摆着一个空盘子和一套银色的餐具,擦得亮晶晶的,能照出人影。
“吃吧。”
夜莱说完,端起那个小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杯子里是红色的液体。
江小染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些食物,肚子又叫了一声。犹豫了两秒,她拿起叉子,开始吃。
烤肉很嫩,松饼很甜,汤很鲜。
她埋头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
夜莱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只是一口一口抿着那杯红色的液体。温妮吃得也很少,每样只夹了一点点,细嚼慢咽。紫更夸张,面前的盘子从头到尾都是空的,她就那么坐着,抱着熊,看着江小染吃。
只有红玫在认真吃饭。
不对,红玫那叫吃饭吗?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三四个,正在进攻第五个。她吃肉的样子很凶,像饿了很久似的,但动作又莫名地……利落?
江小染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每次都被红玫瞪回来,只好继续低头吃。
吃到差不多饱的时候,她放下叉子,看了看四周。
没人离开。
夜莱还在抿那杯红色的液体。温妮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紫依然抱着熊,看着她。红玫终于吃完了,正用手背擦嘴。
江小染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吃完了吧?那她应该做什么?收拾桌子?
她正要开口问,温妮突然说话了。
“该吃饭后甜点了。”
饭后甜点?
江小染看了看桌上——还有那么多吃的呢,这些不算甜点吗?
她脑子转了转,很快“理解”了。
对,有钱人家是这样的。正餐是正餐,甜点是甜点,不一样的。温妮这么说,肯定是让她去准备甜点。
她站起来。
“厨房在哪里?我去做。”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但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冰凉的。
很凉。
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江小染低头一看——夜莱的手正握着她的手腕。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夜莱的脸。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比刚才更红了。
红得像燃烧的火焰,像凝固的鲜血,像——
“啊!”
手腕传来刺痛。
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皮肤。
江小染惊呼出声,低头看去——
夜莱的嘴贴在她的手腕上。
尖牙。
她看见了尖牙。
两颗尖尖的牙齿,刺破了她的皮肤,嵌在她的肉里。夜莱的嘴唇贴着她的手腕,舌尖轻轻舔过那个伤口,带出一颗血珠。
那颗血珠在夜莱的唇间绽开,鲜红鲜红的。
夜莱的眼睛更红了。
她的嘴角沾着一点血迹,舌尖探出来,轻轻舔掉。尖牙间,有晶莹的液体拉成细丝——那是唾液。
她在吸她的血。
江小染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词猛地炸开——
吸血鬼。
血红色的眼睛。晚上的月亮。不正常的生物钟。紫说的“饿”。温妮说的“还不行哦”。
还有那杯红色的液体。
都是血。
全都是血。
她不是来当女仆的。
她是来当——
“饭后甜点”。
江小染猛地甩开夜莱的手,后退了好几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两个小小的血洞,正在往外渗血。不是很深,伤口也不大,但那两个洞就像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抬起头。
餐桌旁,四个人都坐在原位。
夜莱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指尖沾着一点红色。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眼睛始终看着江小染。
温妮在笑。
还是那么温柔的笑。
但那双眼睛也是红色的,比之前更红。
红玫的嘴角咧开,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兴奋?像是在看好戏。
紫抱着熊,歪着头看她。那只露出的眼睛也是红得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脖子。
没有人动。
没有人站起来追她。
她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江小染转身就跑。
她冲出餐厅,冲进走廊,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只能凭着直觉往前冲。
走廊很长。
很长很长。
地毯软得让她跑不快,鞋子也不太合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拼命地跑,跑过一个又一个拐角,跑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太大了。
这个房子太大了。
她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后面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追上来。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存在,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江小染的眼泪涌出来了。
她不想死。
她不想被吸干。
她好不容易活到十八岁,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能攒钱的工作,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可以换个好点的房子——
结果是要被当食物吃掉吗?
她恨死了。
恨自己贪那五倍工资,恨自己没多留个心眼,恨店长——
店长。
店长知道吗?
店长把她送来的。
店长……
她不敢往下想。
又跑过一个拐角,江小染停下来喘气。
四周都是走廊,一模一样的走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哪条路是来时的路。
她试着推了推旁边的门。
锁着。
再推下一扇。
锁着。
又一扇。
锁着。
全部锁着。
她越推越绝望,眼泪流得更凶。但她不敢停,继续往前走,继续推门。
终于,有一扇门开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房间门,是一扇小门,很窄,藏在走廊的阴影里。她一推就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江小染犹豫了一秒,钻了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里面很黑。
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
她缩在门边,捂着嘴,拼命压低呼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像是储物间。角落里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箱子,墙上挂着几块褪色的布。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不对。
有光。
是从头顶来的。
江小染抬起头——头顶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窗,大概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月光从那扇小窗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那光斑刚好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
黑色的洛丽塔裙皱巴巴的,蕾丝花边歪了。领口滑得更低,露出大片锁骨。头发散乱,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刚才跑得太急,脸上红扑扑的,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狼狈。
但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那个穿着小蛋糕裙的自己。
那个像——
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
现在怎么办?
她蜷缩在门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要理清楚思路。
那四个人——不对,那四个吸血鬼——是店长介绍来的。店长是故意把她送来的。她们早就准备好了房间,准备好了衣服,准备好了一切。
她从第一天晚上就被盯上了。
紫说的“饿”,是在说她饿了,想吃她。
温妮说的“还不行哦”,是说现在还不能吃她。
红玫捏碎她的手机,是不让她联系外界。
夜莱……
夜莱刚才吸了她的血。
但只吸了一点点。
江小染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她得逃。
必须逃。
趁她们还没追上来,趁她们还坐在那个餐厅里,她得找到出去的路。
可是……
外面那么大,她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捂着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毛茸茸的。
江小染低头一看——是一块布,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它。
她正要松口气,那块布突然滑落下来。
下面露出一个东西。
圆圆的眼睛。
黑漆漆的眼眶。
那张脸正对着她。
“啊——!”
江小染捂住嘴,但惊呼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是一个娃娃。
和紫抱着的那种很像的熊娃娃。脏兮兮的,掉了一只眼睛,皮毛打着结,歪倒在一堆杂物里。
只是娃娃。
只是娃娃而已。
江小染盯着它,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黑暗中,她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从那个娃娃来的。
是从——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黑暗的角落。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种感觉还在。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就在这个房间里。
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