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纱幔垂在床四周,把光线过滤得更加朦胧。她盯着头顶的幔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好饿。
这是第一个念头。
肚子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她想起昨晚——不对,是“上次醒来”?——红玫吸了她很多血,紫也吸了。
难怪这么饿。
她转过头,旁边空空的。
紫已经走了。
只有那些玩偶挤在床的另一侧,毛茸茸的,堆成一座小山。那只粉色的长耳朵兔子歪着头看她,黑豆一样的眼睛亮亮的。
江小染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和昨晚——和“每次醒来”——一模一样。
她已经分不清黑天白夜了。
不对,这里根本就没有白天吧?
她下了床,腿有点软,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洛丽塔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滑到肩膀下面,裙摆歪歪扭扭的。
她扯了扯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很暗。
只有几盏壁灯亮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该去哪。
经过一扇扇门,都关着。她试着推了推——锁着的,锁着的,都是锁着的。
整个古堡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她被困在中心。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楼有一点光。
暖黄色的,从某个房间里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显眼。
那是……厨房?
温妮昨晚说过,那是厨房。
江小染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慢慢往下走。
一楼比二楼还暗,只有那一处亮着。她顺着光走过去,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刚想往里看——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近。
就在耳边。
江小染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转过头——
温妮就站在她身后。
近得离谱。
近得她几乎贴上温妮的身体。
金色的长发垂下来,扫在江小染的肩膀上。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是那么温柔。
“温、温妮……”
江小染的声音发抖,下意识往后退,但后背撞上了门框,无处可退。
温妮往前迈了一步。
更近了。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江小染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很软。
很凉。
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
江小染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温妮的脸贴在她耳边,呼吸轻轻的,痒痒的。
“饿了吗?”温妮问。
饿……
对,她是饿了。
但温妮说的“饿”是哪个“饿”?
江小染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想起昨晚——上次醒来——紫说的“饿”,红玫说的“饿”,还有温妮说的“主人用餐完就到我们了”。
她怕了。
“我、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温妮姐姐……我今天……今天能不能不……”
她说不下去。
但她知道温妮听得懂。
温妮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轻轻地,像抱一个小孩。
过了几秒,温妮笑了。
“不怕。”她说,声音柔柔的,“不吸你。”
江小染愣住了。
温妮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太虚弱了。”温妮说,“再吸会出事的。”
江小染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但温妮已经转过身,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门。
“进来吧。”她说,“吃点东西。”
厨房很大。
比江小染想象的大很多。
白色的瓷砖,黑色的灶台,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铜锅,擦得亮亮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壁炉,里面燃着火,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最显眼的是那张长长的料理台,上面摆满了东西——
蔬菜,肉类,鸡蛋,面粉,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坐那儿。”温妮指了指料理台旁边的一把高脚椅。
江小染乖乖坐上去。
温妮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菜,打蛋,和面,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在跳舞。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拢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江小染看着她,有点愣神。
这个人……真的是吸血鬼吗?
刚才抱着她说“不吸你”的人,真的是那个“主人用餐完就到我们了”的人吗?
“在想什么?”
温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小染回过神,发现温妮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没、没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突然变好了?”
江小染噎住了。
温妮轻轻笑了。
她把一个盘子推到江小染面前——是一份煎蛋,金灿灿的,边上还摆着几根香肠和烤得焦黄的吐司。
“吃吧。”她说,“吃饱了再说。”
江小染看着那份早餐——应该是早餐吧?虽然外面永远是晚上——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她拿起叉子,开始吃。
煎蛋很嫩,香肠很香,吐司烤得恰到好处,抹着一层薄薄的黄油。
好吃。
真的好吃。
她埋头吃着,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抬起头,温妮正托着腮看她,笑眯眯的。
“还要吗?”
江小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份很快又端上来。
这次是热汤,稠稠的,里面有很多蔬菜和撕碎的肉。还有一小碗米饭,白白的,冒着热气。
江小染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的饭了。
不是那种便利店买的便当,不是咖啡店剩下的简餐,是真的、认真的、做给她吃的饭。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温妮笑了笑,没说话。
等江小染吃完第三份——是一小碗甜点,炖得软软的梨,淋着蜂蜜——她终于放下勺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饱了。
浑身暖洋洋的。
“吃饱了?”温妮问。
江小染点点头。
温妮收拾了碗碟,坐到她旁边的高脚椅上,侧过身看着她。
“想问什么?”她说,“问吧。”
江小染愣了一下。
她想问的太多了。
从哪开始?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开口:
“那个……夜莱小姐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温妮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江小染想了想,“你们叫她小姐,但你们都不穿女仆装。红玫和紫……她们也不像女仆。”
温妮笑了。
“观察得挺仔细。”
她顿了顿,说:“我们是小姐的玩伴。从小一起长大的。”
玩伴?
江小染愣了愣。
“所以……你们不是主仆?”
“不是。”温妮说,“小姐是小姐,我们是尊重她,但不是仆人。”
江小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一件事。
“那……夜莱小姐在餐桌上喝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红红的?”
江小染点头。
温妮笑了:“那是酒。用玫瑰酿的酒。”
酒?
不是血?
“小姐不喝血的。”温妮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她只喝酒。”
江小染愣住了。
夜莱不喝血?
那她昨晚咬自己……
她想起夜莱吸完血后那个失望的眼神。
为什么不喝血?
是不喜欢,还是……
。她正想继续问,温妮已经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细颈瓶子,倒了一小杯红色的液体,推到江小染面前。
“尝尝。”
江小染低头看那杯酒。
红色的,透亮的,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
她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腻的甜,是很清淡的甜,带着一点花香,一点酒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暖的。
“好喝……”她喃喃道。
温妮笑了:“小姐最喜欢这个。”
江小染又喝了一小口,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夜莱不喝血。
那她为什么要咬自己?
那个失望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想继续问,但对上温妮那双含笑的血红色眼睛,突然问不出口了。
温妮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只好把问题咽回去,低头继续喝酒。
喝完那杯酒,江小染觉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吃饱了,还是因为这个温暖的厨房。
“温妮姐姐。”
“嗯?”
“谢谢你。”她小声说,“给我做饭,还有……不咬我。”
温妮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江小染面前。
“过来。”她说。
江小染还没反应过来,温妮已经弯下腰,把她从高脚椅上抱了起来。
面对面抱着。
像抱小孩那样。
江小染的腿悬在空中,整个人窝在温妮怀里。她的脸贴着温妮的肩膀,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温妮的脸埋在她颈侧。
准确地说,是埋在她的锁骨处。
江小染浑身一僵。
又要咬了吗?
她想起温妮刚才说的“不吸你”,但那是刚才。现在……现在她吃饱了,有力气了,是不是就……
她紧张地闭上眼睛,双手攥着温妮的衣服,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刺痛。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
只有呼吸。
温妮的呼吸,轻轻扑在她的锁骨上。鼻尖蹭着她的皮肤,像是在闻什么。
然后,温妮把她抱紧了一点。
只是抱着。
脸埋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江小染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
为什么不咬?
她等了很久,温妮还是没有动。
只是抱着她,轻轻地,紧紧地。
过了好一会儿,温妮才松开手,把她放回高脚椅上。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还是那么温柔。
“回去吧。”温妮说
江小染站在原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妮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料理台上的东西。
江小染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温妮背对着她,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想什么。
江小染收回视线,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