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收徒大典,十年一度。
中州最大的广场上,数万人头攒动。从九州四海赶来的少年们挤在测灵台前,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高台之上,坐着天衍宗七峰的峰主与长老,个个气息渊深,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广场上的喧嚣自觉低了下去。
陆昭排在队伍中间,握了握拳,掌心有些湿。
他已经排了三个时辰。前面测出过单系天灵根的天才,也测出过毫无灵根的凡人。欢呼与叹息在他耳边交替响起,像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下一个,陆昭。”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测灵台。
汉白玉砌成的灵璧光滑如镜,倒映出他有些清瘦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是在场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他将手按在灵璧上。
冰凉。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主持长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宣布“无灵根”,异变陡生——
一道白光,毫无预兆地从灵璧中心绽开。
那光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温润的,像黎明前最干净的那抹天色。但所有看到这光的人,心里都莫名一静。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白光越来越亮,灵璧内部,竟然隐隐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
剑影很小,很淡,却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细微的、清越的鸣响,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拔剑。
“这……”主持长老愣住了。
高台上,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峰主,同时睁开了眼睛。
铸剑峰峰主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道剑影:“剑骨天成?!”
丹鼎峰峰主却摇头:“不止。剑骨引动的该是金戈之气,这光太净了,净得……不像人间之物。”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来。
那声音很冷,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无垢剑心。”
四个字。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高处那个一直空着的玉座。
不知何时,那里坐了一个人。
白衣,霜发,用一根最简单的玉簪松松束着。她斜倚在座上,一只手支着下颌,紫色的眼眸垂着,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对眼前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可当她抬起眼,看向测灵台上的少年时——
陆昭对上了那双眼睛。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片无尽的冰原上,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冷得他骨髓都在发颤。但那冰原深处,又好像燃着一簇极幽暗的火,只是被万载寒冰封着,透不出半点温度。
凌霜仙尊,云倾月。
陆昭听过她的名字。修真界最年轻的化神修士,天衍宗战力最强的剑修,也是……性情最古怪的峰主。据说她收徒极严,凌霜峰上至今只有七名弟子,每一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云倾月从玉座上起身。
她没有动用什么身法,只是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白色的裙摆拂过玉阶,所过之处,空气里凝结出细小的、晶莹的冰花,又在落地前悄然消散。
她走到测灵台前,在离陆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陆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又像是月下寒梅。很清,也很远。
“抬头。”
陆昭依言抬头,再次对上那双紫眸。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她的眼睛很美,瞳孔的颜色比最上等的紫水晶还要纯粹,可那美是冷的,是空的,像一面镜子,只照出他的模样,却照不出任何情绪。
云倾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向下,扫过他的手腕、指尖,最后又回到他眼睛。
“名字。”
“陆昭。”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年纪。”
“十七。”
“从前可曾修炼?”
“未曾。”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是在审讯。
云倾月问完了,不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柄剑的材质,判断它值不值得开刃。
广场上静得可怕。数万人的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许久,云倾月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很冷,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古怪的意味。
“心性愚钝,根骨平平。”她看着陆昭,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除了这无垢剑心,你一无是处。”
这话太重了。
重到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位峰主互相看了看,欲言又止。铸剑峰峰主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说这种话,几乎等于断了他的道心。
陆昭抿紧了唇。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离家前,母亲一遍遍替他整理衣襟,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昭儿,去了好好修炼,娘等你回来。”
想起这三个月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脚底磨出血泡,夜里靠着树干看星星,心里反复念着“一定要入选,一定要”。
想起刚才手按在灵璧上,那束白光升起时,心里刹那涌起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喜悦。
可现在,这位仙尊说,他一无是处。
陆昭抬起头,看着云倾月。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弟子愚钝,”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但既已踏上此路,便不会回头。”
云倾月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太淡,淡到陆昭以为是自己眼花。因为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冰冷,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不会回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很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陆昭,而是面向高台上的诸位峰主。
“此人,”她抬手指了指陆昭,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本尊要了。”
铸剑峰峰主终于忍不住开口:“云师妹,无垢剑心确是罕见,可你方才也说了,此子心性根骨皆平,恐怕……”
“恐怕什么?”云倾月侧过脸,紫眸瞥过去,“入我门下,是生是死,是他的造化。与诸位何干?”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铸剑峰峰主脸色一僵,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其余峰主也纷纷移开视线。谁都知道,凌霜仙尊决定的事,从无更改。
云倾月重新看向陆昭。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陆昭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本尊收你为徒,”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冷硬,“不是要栽培你,也不是要指点你。”
她顿了顿,在陆昭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吐出后半句:
“是要你入我门下,受尽磋磨。”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受尽磋磨”四个字,在风里回荡,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白衣霜发的女子。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可那三步之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她在彼岸,冷眼旁观;他在此岸,脚下是万丈悬崖。
许久,他缓缓跪下来。
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贴上皮肉。
“弟子陆昭,”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清晰,坚定,没有一丝颤抖,“拜见师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师尊今日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此生修行,定不负师尊重望。”
云倾月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背挺得很直,哪怕跪着,也不见半分卑微。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一阵风吹过,扬起她霜白色的发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走了三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有声音随风飘来:
“本尊对你,没有期望。”
“不死,便好。”
收徒大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陆昭跟着一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师兄离开广场,朝着凌霜峰的方向走去。那位师兄姓林,单名一个清字,是凌霜峰的二师兄,筑基后期修为,说话温温和和的,与云倾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陆师弟,你别太往心里去。”林清一边走,一边低声安慰,“师尊她……说话向来如此。其实心是好的,就是表达方式……嗯,比较特别。”
陆昭点点头:“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那位仙尊看他时的眼神,和镇上的铁匠看一块生铁的眼神没什么两样——不在乎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只在乎它能被打造成什么。
只是,铁匠会期待一把好剑。
而她说,她对他没有期望。
“凌霜峰比较远,在宗门最北边,靠近寒渊。”林清继续介绍,“峰上人少,加上你,一共八名弟子。平时很清静,适合修炼。”
两人穿过长长的白玉回廊,走过几座架在云海上的虹桥。天衍宗极大,峰峦叠嶂,仙鹤盘旋,偶尔有剑光从头顶掠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越往北走,空气越冷。
等看到凌霜峰的轮廓时,陆昭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白雾。
那是一座通体覆盖着霜雪的山峰。不像其他山峰那样郁郁葱葱,凌霜峰上几乎看不到绿色,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覆雪的松柏。峰顶矗立着几座殿宇,都是寒玉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峰腰处那一片梅林。
这个季节,梅花竟然开着。不是寻常的粉或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白,与山上的雪几乎融为一体。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着一场不会停的雪。
“那是师尊种的梅树。”林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种了快一百年了,从来不许人碰。去年有个外门弟子误入梅林,折了一枝,被师尊罚去寒渊面壁了三个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敬畏。
陆昭默默记下。
不能碰梅林。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上结着薄冰,很滑,陆昭走得小心翼翼。林清却如履平地,脚步轻盈。
“到了。”
半山腰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几座小院错落分布,都是寒石砌成,简朴得近乎简陋。其中一座院门上挂着空置的木牌。
“这是你的院子。”林清推开门,“里面基本的东西都有,缺什么可以跟我说。每月初一,可以去执事堂领月例,炼气期弟子是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丹。”
院子很小,一间正房,一间静室,墙角有一口水井。院子里光秃秃的,除了石桌石凳,什么都没有。
很冷清。
但陆昭已经很满意了。他走进正房,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摸上去冰凉。
“今日你先休息,熟悉熟悉环境。”林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明日辰时,师尊会在霜月殿召见新弟子,记得不要迟到。”
“是,谢师兄。”
林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有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师尊她……有时候会说一些,嗯,比较特别的话。”林清摸了摸鼻子,“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实在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或者自己琢磨琢磨。”
陆昭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应下:“我记住了。”
林清笑了笑,这次是真的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陆昭一个人。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寒气从脚底钻上来,透过单薄的布鞋,冻得脚趾发麻。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消散。
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井水刺骨的凉。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从今天起,他就是天衍宗凌霜峰的弟子了。
师尊是那位说话像冰刃一样的凌霜仙尊。
她说他心性愚钝,根骨平平,一无是处。
她说收他为徒,是要他受尽磋磨。
她说,对他没有期望。
陆昭擦干脸上的水,抬起头,看向峰顶那座最高的寒玉殿宇。
霜月殿。
他的师尊就在那里。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远处殿宇的清冷轮廓,也映着天光将尽时,最后一点不肯沉沦的亮色。
“不死,便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很轻地、却很坚定地说:
“那弟子,就好好活着。”
“活到能让你看见的那一天。”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碎雪,打了个旋,又悄然落下。
远在峰顶的霜月殿内,云倾月站在窗前,垂眸望着半山腰那座小院。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凝结的冰霜。
许久,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