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殿坐落在凌霜峰顶。
那是整座山峰寒气最重的地方,殿宇通体由千年寒玉砌成,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光泽。殿前没有台阶,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冰面,倒映着天上流云。
陆昭站在冰面前,调整呼吸。
昨日林清师兄送来的内门弟子青衣,在峰顶的寒气中显得单薄。他将那点微薄的灵力运转全身,才勉强抵御住刺骨的冷。
辰时已至。
他抬脚,踏上冰面。
脚步很稳——昨夜他并未沉睡,而是用了大半夜的时间,在院中反复练习在这般光滑冰面上行走。灵力附于足底,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但绝不摇晃。
走到大殿门口时,背后依旧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紧张,而是维持这种控制极耗心神。
殿门敞开着。
里面空阔寂静,完整的寒玉地面映出他清晰的身影。殿顶极高,中央悬着的月光灯洒下柔和清辉。
云倾月坐在大殿尽头的玉座上。
她今日换了身更简洁的白衣,宽袖银纹,霜发未束,垂落如瀑。手中玉简展开,目光垂落,仿佛未曾察觉有人进来。
陆昭走至玉座前三丈处,停步,行礼。
“弟子陆昭,拜见师尊。”
声音在殿中荡开细微回响。
云倾月未抬头。
她翻动玉简,指尖划过玉面,发出极轻的摩挲声。
陆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立不动。
殿内寒气自足底漫上,他暗中运转灵力相抗,却觉灵力在经脉中行走滞涩,如陷冰泥。他不动声色,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
不知过了多久,玉简合拢之声清脆响起。
云倾月抬眸。
紫眸看来,依旧空冷如深潭。
“站那么远,”她开口,声音里辨不出情绪,“是觉得本尊会吃了你?”
陆昭一怔,依言上前两步。
“再近些。”
他又上前两步。
“本尊说,”云倾月微微蹙眉,“再近些。”
陆昭走到玉座前一步之处,停下。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睫羽上凝结的细微霜晶,能看清紫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她身上那股冷香也更加清晰——雪后初晴,松枝融冰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极微弱的寒气流动。
陆昭垂眸,看向寒玉地面。倒影中,他的身形微微晃动。
“抬头。”
他依言抬首。
云倾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慢地,自眉眼至下颌,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判断有无瑕疵,值不值得留存。
“昨夜如何?”她问。
“尚可。”陆昭答。
“说谎。”
二字轻落,却让陆昭背脊微僵。
云倾月身子略向前倾,手肘支在玉座扶手上,指尖轻抵下颌。姿态随意,眼神却依旧冰冷。
“凌霜峰的寒气,炼气期受不住。”她语气平淡,“你昨夜醒了三次,每次皆需运转灵力半个时辰,方能勉强再眠。是也不是?”
陆昭唇微动,未语。
她如何知晓?
“本尊既收你为徒,这凌霜峰上的一草一木,雪落风起,皆在本尊感知之内。”云倾月似看穿他所思,语气未变,“包括你夜半起身,对窗呵气暖手的模样。”
陆昭耳根微热。
他确曾如此。后半夜寒气侵骨,蜷卧难眠,只得起身坐于窗前,一遍遍呵气暖手,望着窗外永无止息的落雪。
“弟子……会尽快适应。”他低声道。
“适应?”云倾月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如冰片碎裂。
“陆昭,”她唤他名字,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清晰,“你可知,本尊为何予你那处院子?”
陆昭摇头。
“因那处院子,是凌霜峰上寒气最重之地。”云倾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地脉在此有一细微裂隙,阴寒之气日夜上涌。住满一月,纵是筑基弟子,亦会落下病根。”
陆昭怔住。
“而你,”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如述常事,“炼气三层,毫无根基,需住到能承受此寒为止。”
她略顿,补充:
“自然,若承受不住,病、残,或死,本尊会令人将你抬出,不至污了凌霜峰地。”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冷酷。
陆昭立于原地,手足冰凉。非寒气所致,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冷,自骨缝中渗出。
他想起昨夜蜷缩床榻的冰冷,想起呵气时眼前白雾,想起心中反复默念的“需适应,需变强”。
原来这一切,非是考验。
是折磨。
是她所言,“受尽磋磨”。
“弟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云倾月直身,重新靠回玉座。她拿起玉简,未展开,只以指尖缓缓摩挲玉缘。
“本尊予你两个选择。”
她抬眸,紫眸在月光灯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其一,此刻转身离去,入外门为普通弟子。凭你无垢剑心,虽难臻至高,但安稳修至金丹,寿终正寝,不难。”
“其二,留下。继续住那院子,每日来此听训。本尊会授你剑法,亦会以诸法磋磨你。或活不过三年,或明日即死。”
她看着陆昭,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选。”
殿内复归寂静。
陆昭立于原地,望着玉座上的女子。她白衣霜发,容颜绝世,坐于彼处如一尊精雕玉像,美,却无一丝活气。
他想起昨日广场上,她说的“不死,便好”。
原来那不是气言,是预告。
她真会看着他死。
可是……
陆昭缓缓握拳。
指甲陷入掌心,细微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手按灵璧时,那束白光升起刹那,心中涌起的、几乎破胸而出的悸动。
那是他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真切感知——自己存于此世,似乎并非只为庸碌生计,娶妻生子,如祖辈般生老病死,归于黄土。
是为了些别的。
更高,更远,他伸手尚未触及,但若竭力跃起,或可触其边缘之物。
他抬头,直视云倾月。
“弟子选第二条路。”
云倾月摩挲玉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想清了?”她问。
“想清了。”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
云倾月看了他许久。
久到陆昭以为她又将吐出伤人之语,她却忽然移开了视线。
“愚顽。”
她吐出二字,随即挥手。
“自今日起,每日辰时至此,本尊授你剑法。迟至一次,寒潭浸三个时辰。缺席一次,便不必再来了。”
“是。”
“还有,”云倾月重展玉简,目光落于其上,不再看他,“你既择此路,便记住——在本尊这里,无‘尽力而为’,唯‘不死不休’。练不会,便练至会。受不住,便受着。哭求无用,本尊不会心软。”
她略顿,声音更冷:
“因本尊,无心。”
陆昭垂首:“弟子谨记。”
“退下。”
陆昭行礼,转身,沿原路一步步走出大殿。
踏出殿门刹那,外界寒气涌来,他深吸一气,方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首望去。
大殿内,云倾月仍坐于玉座,垂眸阅简。月光灯的清辉笼罩其身,白衣霜发,恍若欲从这片寒玉世界中融化消散。
孤寂得令人心悸。
陆昭转回头,踏上了归途的冰面。
此后数日,陆昭过得规律。
每日辰时至霜月殿,云倾月授他一式剑法。她授得极细,每处发力,每道灵力运转,皆拆解分明。可语气永远冰冷,眼神永远淡漠,仿佛在完成一件不得不为之事。
授毕,她便不再理会,自观书或静坐。
陆昭便在殿中练剑。
寒玉地面极滑,他初时连站立都难,遑论练剑。云倾月从不指点,只在他摔倒时,淡道一声“废物”。
后来他学会将灵力运至足底,吸附地面。然此举耗灵极巨,往往一式未毕,灵力已竭。
云倾月仍不语,只在他灵力耗尽、狼狈摔倒时,轻轻“啧”一声。
那声极轻,却比任何斥责更令人难堪。
陆昭咬唇,爬起,再练。
第四日黄昏,他终能在冰面上完整练毕云倾月所授第一式——天衍剑典起手式,问天。
最基础的一式,提剑、起势、灵力自丹田出,经脉络至腕,再至剑尖。可这最简单的一式,他在冰面上摔了不下百次。
当他终站稳,剑尖划出完整弧光时,殿中响起了极轻的击掌之声。
陆昭一怔,回身。
云倾月不知何时已放下玉简,正望着他。她面上无甚表情,只随意击掌两下,如在打发一个演毕杂耍的伶人。
“尚非无可救药。”她语气平淡,“明日授第二式。”
陆昭收剑,行礼:“是。”
他转身欲离,云倾月却忽唤住他。
“且慢。”
陆昭驻足。
云倾月自玉座起身,缓步走来。白衣裙摆拂过寒玉地面,寂然无声。
她在陆昭面前止步,离得极近。近到陆昭能看清她睫上那层细密霜晶,在月光灯下流转微光。
“伸手。”她说。
陆昭伸出右腕。
云倾月的手搭上来,指尖冰凉。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
陆昭只觉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经脉,淤塞的窍穴为之一畅。可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云倾月搭在他腕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有云倾月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触碰的瞬间,一股灼烫如烙铁的剧痛,顺着指尖猛然窜入经脉!那痛楚尖锐如万针攒刺,直抵心窍。
是“道言”的反噬。
她修炼的“玄冰锁心箓”,与缠绕其上的“道言”法则,对她此刻的行为作出了最激烈的反应。法则“看”到了——在她指尖接触这少年手腕的刹那,心中掠过的并非单纯的探查,而是一丝……不该有的触动。
那是对他努力的心疼,是对他坚持的认可,是师长对弟子最本真的关切。这本是人之常情,可对“道言”而言,任何对眼前这少年产生的正面情愫,都是禁忌,是必须被“矫正”的错误。
反噬来得如此迅猛,若不立刻“纠正”,这痛楚甚至会循着两人接触的灵力通道,反噬到少年身上。
这便是“道言”的诅咒——越是真心关切,越需口出恶言;越是温柔触碰,越会引火烧身。
她面上不显分毫,甚至连探查灵力的动作都未停顿,只是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手腕是什么污秽之物。可那反噬的灼痛仍在经脉中流窜,逼迫她必须立刻、马上,说出与方才心意完全相反的话。
于是,陆昭听到了比寒冰更冷的声音:
“灵力运转滞涩,第三处窍穴有淤塞。”她的语气比方才冷了十倍,近乎呵斥,“愚不可及!连基础周天都运转不畅,也配练剑?”
这突如其来的厉色,让陆昭一怔。方才……那股温和的灵力,难道是错觉?
云倾月已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她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陷掌心,以更尖锐的痛楚,来压制经脉中仍在灼烧的反噬。
沉默在殿中蔓延。
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归去后,将《蕴灵归元篇》运转三遍。灵力过第三处窍穴时,缓一分。”
陆昭压下心中困惑,垂首应道:“是。谢师尊指点。”
云倾月“嗯”了一声,未再回头,径直走回玉座。
行了两步,却又停下。
她仍未回首,声音飘来,极轻,几如自语,却清晰地传入陆昭耳中:
“莫死。”
“本尊……懒于再收徒。”
陆昭立于殿中,望着她挺直却孤寂的背影,良久,极轻地应:
“弟子,定不会死。”
他转身,步出霜月殿。
殿内重归寂静。
云倾月缓缓坐回玉座,直到确认那少年的气息彻底远离霜月殿,一直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她抬手,看向自己指尖。
一道妖异的、如活物般的黑色纹路,正自指尖缓缓向上蔓延,直至没入袖中。所过之处,经脉传来冰火交织的、绵密的灼痛。这便是“道言”反噬的外显——妄动真心,必受其咎。
她今日,又破戒了。
不仅探查他经脉时有了触碰,更在那一瞬,心中掠过了不该有的念头。
于是,法则的惩罚如期而至。
她必须以最严厉的言辞去“抵消”那份关切,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抽离,才能切断反噬的加深。而此刻指尖残留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便是最严厉的警告。
“道言”如锁,情动则伤。 这诅咒如影随形,专为“他”而设。她对这少年的每一分留意,每一次靠近,甚至每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认可,都会变成刺向她自己的毒刃。唯一“安全”的方式,便是用淬毒的恶语,将自己包裹成一座他永远无法靠近、也永远不该靠近的冰山。
她起身,走出殿外,立于飞檐之上。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扬起她霜白的长发。
她垂眸,望向半山腰那处小院。一点微弱的剑光在院中明灭,那少年还在练剑,一遍,又一遍,固执得令人心惊。
月光洒落,在她周身镀上清冷辉光。
许久,她极轻地敛了眸光,不由思考。
你若知晓,你的每一次接近,你的每一点坚持,于为师而言……皆是一场需咬牙承受的刑罚。
可还会,这般执着?
她得不到答案,亦不敢奢求答案。
指尖的黑纹在寒风中缓缓淡去,痛楚暂消,唯余一片空茫的、深入骨髓的冷。
她转身,消失在殿顶肆虐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