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殿的授业,在日复一日的冰寒与沉默中继续。
云倾月对陆昭的教导,始终遵循着某种近乎残忍的节奏。每日辰时,不多不少,只授一式剑法,从不多言。演示时,她的动作精确、完美,如同冰玉雕琢,每一分力道,每一寸轨迹,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演示完毕,她便回到玉座,或观书,或静坐,仿佛殿中那个一遍遍摔倒、爬起、又摔倒的少年,与她毫无干系。
陆昭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
他学会了在寒玉地面上控制灵力,学会了在一次次耗尽灵力的虚脱中,咬紧牙关重新凝聚。他也学会了不去期待任何赞许,甚至不去期待任何指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那白衣霜发的身影,将她每一个动作刻进脑海,然后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复现。
进步是缓慢的,痛苦是切实的。
他住的院子,地脉裂隙的寒气无休无止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即使白日练剑时,那寒意也如跗骨之蛆,盘踞在四肢百骸。夜晚更是难熬,他常常在睡梦中被冻醒,只能裹紧那床单薄的棉被,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落雪,等待天明。
但很奇怪,他没有病倒。
尽管脸色日益苍白,眼下的青黑从未消褪,但他依然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霜月殿,灵力运转虽滞涩,却也在缓慢增长。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寒气,在带来痛苦的同时,似乎也在以一种近乎磨刀石的方式,缓慢地淬炼着他的经脉。
只是这过程,太慢,也太痛了。
这日午后,陆昭正在院中一遍遍演练“问天”与第二式“叩地”,试图将两者衔接流畅。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陆昭收势,转身望去。
一名身着内门执事青袍的青年站在院门口,面容和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素锦。
“陆师弟。”青年含笑开口,声音温润,“在下秦朗,乃内务殿执事,奉宗门规制,为师弟送本月用度。”
“有劳秦师兄。”陆昭收剑入鞘,上前几步,行了礼。他记得林清师兄提过,这位秦朗师兄为人周到,在内务殿人缘颇好。
秦朗步入小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内简陋的陈设,以及陆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弟子服,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师弟客气了。”他将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掀开素锦,“这是本月内门弟子份例。辟谷丹一瓶,可抵十日之饥。下品灵石十块,辅助修炼。此外,还有一套换洗衣物,一应杂物皆在储物袋中。”
陆昭看向托盘。辟谷丹玉瓶清透,灵石莹润,衣物是崭新的内门青衣,针脚细密。这些都是他过去难以想象的东西。
“谢师兄。”陆昭再次道谢,语气诚恳。
“分内之事。”秦朗摆摆手,目光落在陆昭脸上,微微皱眉,“师弟……可是身体不适?这凌霜峰的寒气,非同小可。若是难以承受,不妨去内务殿报备,或可调整一二?”
陆昭知道他是好意,但想起云倾月那日“住到能承受为止”的话,便摇了摇头:“多谢师兄关心,弟子尚可支撑。”
秦朗见他神色平静,不似作伪,心中讶异,也不再劝,只道:“那就好。师弟初入内门,又是云长老亲传,若有任何不便,或需用度之外的东西,都可来内务殿寻我。只要合乎规矩,师兄能帮的,自会尽力。”
“谢过师兄。”陆昭应下。
秦朗又寒暄几句,告知了内务殿的位置和一些宗门日常事务的规矩,便告辞离去。
送走秦朗,陆昭回到石桌旁,拿起那瓶辟谷丹,倒出一粒。丹丸色泽温润,隐有清香。他服下一粒,片刻后,腹中果然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缓解了饥饿感。
灵石入手微凉,内蕴的灵气纯净。他握在掌心,尝试吸纳一丝,顿觉经脉中滞涩的灵力流转都顺畅了些许。
这便是内门弟子的待遇了。陆昭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好。他知道,这些不过是修道路上的必需品,真正的路,还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走,去承受霜月殿里那无尽的冰寒。
他将换洗衣物叠好,放入屋中。正要继续练剑,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棵孤零零的老树上。树是枯的,枝桠虬结,挂满霜雪。这几日练剑,他偶尔会靠着它喘息。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粗糙的树皮。
下一瞬,指尖触感微异。
树皮上一道极浅的、几乎与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刻痕并非天然,倒像是某种利器不经意划过留下的,很旧,边缘已被风霜磨平。
陆昭心中微动,顺着刻痕的走向,手指缓缓移动。
不是一道,而是许多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隐藏在老树背面最不起眼的地方。它们组合起来,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凌乱、重复的划刻。有些极深,透出木芯的暗色,有些则浅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有人曾无数次在这里,用手指,或者别的什么尖锐之物,漫无目的,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遍遍划下这些痕迹。
是谁留下的?
陆昭收回手,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又抬头望了望那高踞峰顶、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霜月殿。
师尊……会来这里么?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按下了。以师尊的身份性情,怎会来他这偏僻小院,更遑论在树上留下这般……近乎孩子气的痕迹。
或许是以前的住客吧。他心想。这院子如此寒冷,能住进来的人,大抵也是受罚,或是如他一般,被磋磨的。心绪烦乱时,在树上划几道,也属寻常。
他没再多想,转身回到院中空地,重新拔出了剑。
剑锋破开寒风,带起细微的雪沫。
次日辰时,陆昭踏入霜月殿时,发现殿中除了云倾月,还站着另一人。
是个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鹅黄裙衫,明眸皓齿,灵动可人。她站在玉座下首,正笑语晏晏地与云倾月说着什么。云倾月端坐玉座,神色依旧冷淡,但比起面对陆昭时,似乎少了几分刻骨的冰寒,至少,她在听。
见陆昭进来,少女停下话头,好奇地望过来,一双杏眼眨了眨。
“师尊,这位便是新入门的陆昭师弟么?”少女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
云倾月“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转向陆昭,恢复了惯常的疏离:“陆昭,这是你师姐,苏清浅。她前些时日下山历练,今日方归。”
苏清浅上前两步,笑吟吟地打量陆昭:“陆师弟,我是苏清浅,师尊座下二弟子。以后我们便是同门啦,请多指教。”
她的笑容真诚而明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与这霜月殿的冰冷孤寂格格不入。陆昭微微一怔,随即敛目行礼:“陆昭见过苏师姐。”
“不必多礼。”苏清浅摆摆手,目光在陆昭脸上转了转,笑容微敛,带了点关切,“师弟脸色不太好,可是不惯峰上寒气?我刚来时也冻得够呛呢,过些时日适应了便好。哦对了,这瓶‘暖阳丹’你拿着,是我自己炼的,能驱寒固本,对抵御此地寒气有些效用。”
说着,她已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玉瓶,不由分说塞到陆昭手里。玉瓶触手温润,带着她掌心淡淡的暖意。
陆昭下意识想推拒,却听云倾月淡声道:“既是师姐所赐,收下便是。”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昭只得握紧玉瓶,再次行礼:“谢师姐。”
“都说了别客气。”苏清浅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又对云倾月道,“师尊,弟子这次下山,偶得一株三百年份的‘雪魄莲’,于冰系功法或有助益,特来献与师尊。”
她双手捧出一个寒玉盒,恭敬奉上。
云倾月眸光微动,接过玉盒,打开一线。顿时,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气弥漫开来,殿中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盒中静静躺着一株莲花,通体晶莹如冰雕玉琢,莲心一点幽蓝,光华流转。
“有心了。”云倾月合上玉盒,语气依旧平淡,但陆昭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苏清浅显然很高兴,又叽叽喳喳说了一些下山历练的见闻,多是些趣事,声音清脆,为这冰冷大殿添了几分鲜活气。云倾月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偶尔会落在苏清浅身上,那眼神……比起看陆昭时的空冷审视,似乎多了点别的,像是……容忍,甚至一丝极淡的温和。
陆昭垂眸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手中的玉瓶还带着苏清浅留下的温度,与他体内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他听着苏清浅清脆的笑语,看着师尊那难得有了一丝“人气”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与这殿中的一切,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冰。
“好了,”云倾月打断了苏清浅的讲述,“你方归来,去歇息吧。修炼之事,明日再论。”
苏清浅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是,师尊。那弟子先告退啦。陆师弟,回头见!”她朝陆昭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鹅黄裙裾划过一道明媚的弧线,消失在大殿门口。
殿内重归寂静,那短暂的鲜活气息也随之消散,只剩下更深的冰冷。
云倾月的目光落回陆昭身上,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已然敛去,紫眸依旧空冷。
“今日授你第三式,‘裂云’。”她起身,走下玉座,语气是陆昭熟悉的、毫无波澜的冰冷,“看仔细。”
陆昭收敛心神,凝神看去。
苏清浅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便迅速沉没,湖面复归平静。霜月殿的日子,依旧在寒玉地面的反光中,在一次次挥剑与摔倒的重复里,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只是陆昭没有察觉到,在他专注记下“裂云”式每一个细节时,云倾月那冰冷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澜。那目光掠过他苍白却专注的侧脸,掠过他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
夜晚,月华如水,浸透凌霜峰。
陆昭服下一粒苏清浅所赠的“暖阳丹”,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四肢百骸,将盘踞不散的寒气驱散了大半。多日来第一次,他感到了些许暖意,以及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困倦。
他没有抗拒这份困意,和衣躺下,很快沉入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之后,一道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小屋窗外。
云倾月立于风雪中,霜发与白衣在风中微扬,周身却片雪不沾。她静静地看着屋内熟睡的少年,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即便在“暖阳丹”作用下依旧缺乏血色的脸。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灵光。灵光温柔,带着滋养与抚慰的气息,缓缓飘向窗内,似要落在少年眉心。
然而,就在灵光即将触及窗棂的刹那——
她指尖猛地一颤。
那道熟悉的、妖异的黑色纹路再次自指尖浮现,迅速蔓延,带来针刺般的锐痛!比白日探查他经脉时,更为清晰,更为尖锐的警告,顺着“道言”的锁链狠狠砸在她的神魂之上!
不可!
任何额外的、超出门规的关怀,都是禁忌!
灵光在她指尖骤然熄灭,溃散成冰冷的灵气,融入寒风。
云倾月收回手,负于身后,紧紧攥住。指甲深陷掌心,带来更切实的痛楚,以对抗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与束缚。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比夜更深的寒。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沉睡的少年,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小屋依旧安静,只有陆昭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呜咽。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也无人知晓,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霜之下,曾有怎样一缕微光试图透出,又被更深的黑暗与法则,无情地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