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索草,绝壁争锋

作者:乔白不是小白 更新时间:2026/3/17 16:23:11 字数:3997

秦朗带来的消息,如同冰锥刺入陆昭心底,寒意蔓延,久久不散。

之后几日,他在霜月殿练剑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目光会飘向玉座上那道永远清冷孤绝的身影。紫眸空寂,霜发如雪,指尖偶尔翻动玉简,发出细微的声响。一切都与往日无异,冰冷、疏离、高高在上。

可陆昭的心,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全然地沉浸于剑招的磨练。他总会想起那些关于大师兄沈寒舟的只言片语。“天资出众”,“性子孤傲”,“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这些破碎的词句,与他所见的、师尊那近乎非人的严苛,以及那院落中疑似由前人留下的、绝望的划痕,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他不再仅仅是“受尽磋磨”。

他开始怀疑,这磋磨的尽头,是否真的只是“不死便好”,还是……另有一条通往寒潭的不归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上来,让他每次踏入霜月殿,面对那片冰封的寂静时,脊背都会下意识地绷紧一分。

但他没有表露分毫。

他依旧每日辰时准时踏入大殿,行礼,听训,然后一遍遍练习着“回风”式。有了那一日的顿悟,他对剑招的理解不再局限于“模仿”,开始笨拙地探寻属于自己的、那点微弱的“意”的流转。进步依旧缓慢,但方向似乎对了。摔倒的次数在减少,剑锋回转时,那股别扭的滞涩感也在一点点消退。

云倾月对此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她似乎完全不曾察觉陆昭内心悄然滋生的怀疑与寒意,依旧用那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姿态,演示,纠正,或者仅仅是沉默地注视。

直到这一天。

陆昭在练习“回风”与“裂云”的衔接时,一个分神,灵力在手腕处打了个突,剑势瞬间失控,木剑脱手飞出,撞在殿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滚落在地。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陆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中一沉。这是最低级的失误,是心绪不宁、控制力严重不足的表现。

他缓缓抬头,看向玉座。

云倾月已经放下了玉简。她没有立刻斥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紫眸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心乱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中的寂静,敲在陆昭心上。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昭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弟子……一时失手。”

“失手?”云倾月极轻地重复,那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陆昭,你以为本尊看不出么?这几日,你灵力运转虽略有进益,但神思不属,剑招徒具其形,意散而神驰。怎么,是觉得这凌霜峰的磋磨太过,后悔了?还是……听说了些什么,怕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目光锁在陆昭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昭背脊一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师尊察觉了?她知道了什么?是秦朗师兄的夜访……还是别的?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紫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弟子不敢。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不敢懈怠,亦无后悔。”

“是么。”云倾月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意味让陆昭几乎喘不过气。半晌,她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地上的木剑。

“捡起来。”

陆昭依言上前,拾起木剑。

“既然心乱,剑也练不好。”云倾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便不练剑了。本尊有一事,要你去办。”

陆昭心中疑惑,垂首道:“请师尊吩咐。”

“凌霜峰后山,靠近寒潭的崖壁上,生有一种‘冰魄草’,十年一熟,取其茎叶,有宁心静气、稳固神魂之效。”云倾月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玉简边缘,“近日正是成熟之期。你去,采三株回来。”

寒潭!

陆昭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林清的话瞬间在脑海中炸响——“就在凌霜峰后山的寒潭边发现的……”

师尊让他去寒潭……采药?

是巧合,还是……试探?亦或是……

他不敢深想,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弟子遵命。只是……后山寒潭,弟子未曾去过,不知具体方位,亦不知那‘冰魄草’是何模样……”

“出了霜月殿,沿西侧小径下行,遇冰松林左转,直行至寒气最盛、水声轰鸣处,便是寒潭。”云倾月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冰魄草’通体冰蓝,三叶一轮,叶有银纹,生于背阴湿滑的崖壁石缝之间,很好辨认。靠近时,会有极淡的寒意凝聚,与周遭寒气略有不同。”

她顿了顿,补充道:“寒潭之水,奇寒无比,莫要触碰。崖壁湿滑,自己小心。日落之前,本尊要见到‘冰魄草’。”

“是。”陆昭应下,行礼退出大殿。

直到踏出殿门,被凛冽的寒风一吹,他才惊觉,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后山的路,比陆昭想象中更为难行。

离开霜月殿范围后,人工开凿的小径很快消失,只剩下被冰雪覆盖的、崎岖不平的山石。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风中开始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水流轰鸣。

按照云倾月的指示,他穿过一片挂满冰凌、如同玉雕般的松林。松针冻结,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左转之后,地势陡然下降,一条被冰雪半掩的狭窄斜坡出现在眼前,通向下方雾气氤氲的谷地。

水声震耳欲聋。

陆昭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下行,湿滑的冰面让他几次险些滑倒。越往下,寒气越是刺骨,那是一种穿透衣物、直抵骨髓的阴冷,与霜月殿的寒冷不同,更带着一种潮湿的、令人不适的沉滞感。

终于,他下到了谷底。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悸。

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躺在环抱的山崖之下。潭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水面上笼罩着浓郁不散的白雾,寒气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潭边怪石嶙峋,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冰层,光滑如镜。靠近水面的岩石上,垂挂着无数粗长的冰棱,如同巨兽的利齿。

轰隆的水声来自寒潭一侧的悬崖。一道瀑布从极高的崖顶垂落,并非水流,而是凝固的冰瀑!巨大的冰柱撞击在潭边巨石上,碎裂成漫天冰晶,又被寒气瞬间冻结,周而复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里就是寒潭。大师兄沈寒舟殒命之处。

陆昭站在潭边,只觉得那股阴寒之气几乎要将他冻结。他运转起全身微薄的灵力,才勉强抵御。目光扫过寒潭四周,那些被冰层覆盖的嶙峋石块,那深不见底的墨蓝潭水,仿佛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寻找“冰魄草”。

师尊说,生于背阴湿滑的崖壁石缝。他抬头望去,寒潭两侧的崖壁高耸陡峭,同样覆盖着冰雪和湿滑的苔藓。冰瀑所在的悬崖过于陡峭危险,他选择了另一侧相对平缓些的崖壁。

靠近崖壁,寒气更重。石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壳,手摸上去,刺痛瞬间传来。他小心地寻找着落脚点,一点点向上攀爬。石缝间偶尔能看到一些耐寒的苔藓或地衣,但都不是“冰魄草”。

攀爬了约莫三四丈高,在一处背风的、被一块凸出岩石略微遮挡的石缝里,陆昭眼睛一亮。

几株冰蓝色的植物,贴着石壁顽强生长。三片狭长的叶子簇拥着中间一根纤细的茎秆,叶子表面有着清晰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冰晶般的光泽。靠近时,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比周遭更凝聚、更纯净的寒意。

是冰魄草!而且不止三株,有五六株的样子。

陆昭心中一喜,小心地挪过去,伸出手,准备采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最近一株冰魄草的叶尖时——

“咦?这不是凌霜峰新来的小子么?”

一个略显轻佻、带着戏谑的声音,突兀地从下方传来。

陆昭手一顿,心中一凛,低头望去。

寒潭边,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都穿着天衍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但样式与凌霜峰的略有不同,颜色更深,袖口绣着火焰纹路。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尚可,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骄矜之气,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仰头看着挂在崖壁上的陆昭。他身后两人,一胖一瘦,脸上也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陆昭不认识他们,但看服饰,应是其他峰的弟子。

“几位师兄有事?”陆昭稳住身形,谨慎地问道。他看得出,这三人来者不善。

“有事?当然有事。”为首那青年嗤笑一声,“这寒潭周边,虽说地处凌霜峰,但其中出产的‘冰魄草’,可是炼制‘清心丹’的主材之一,各峰有需求的弟子,皆可前来采摘。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陆昭,“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是不是?”

陆昭皱眉:“师兄此言何意?此处冰魄草,是师尊命我前来采摘。”

“云长老之命,我等自然不敢不从。”青年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毫无敬意,反而笑容更深,“只是,小子,你才来几天?懂不懂规矩?这寒潭湿滑,崖壁危险,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家伙,攀爬至此,多不容易。万一失足摔下来,或是被寒气侵了经脉,云长老怕是还要怪罪我等见死不救。”

他身后那瘦高个弟子接口道:“就是,赵师兄这是为你好。不如这样,你把地方让出来,这崖上的冰魄草,由我们‘帮忙’采摘。你放心,既然是云长老所需,我们采够了,自然会给你留上……嗯,一株?够你回去交差了吧?”说罢,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胖弟子也跟着嘿嘿直笑。

陆昭明白了。这是明抢,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心中怒意升起,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不劳几位师兄费心。师尊有命,日落前需采回三株。此地危险,几位师兄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哟呵,还挺硬气。”那被称为赵师兄的青年脸色一沉,笑容敛去,露出几分阴鸷,“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叫你一声师弟,是看在云长老的面子上。你以为,凭你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三层,也配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识相的,自己下来滚蛋,冰魄草留下。否则……”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胖弟子已经狞笑着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一脚踢在崖壁底部一块松动的冰岩上。

“哗啦——”

冰岩碎裂,连带上方一片本就湿滑的苔藓和薄冰塌陷下去!

陆昭只觉得脚下一空,攀附的着力点瞬间消失!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下滑落!

危急关头,他另一只手死死抠进一道石缝,五指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才勉强止住坠势,整个人悬在半空,惊出一身冷汗。

下方传来三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看,我说什么来着?多危险啊!”赵师兄假惺惺地摇头,眼中却满是快意,“小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最后问你一次,滚,还是不滚?”

陆昭悬在崖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五指传来的疼痛,下方刺耳的嘲笑,以及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关于大师兄之死的阴霾和此刻被欺辱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中冲撞、燃烧。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下方那三个身影。目光落在为首那赵师兄得意洋洋的脸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冰瀑的轰鸣:

“不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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