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滚”二字落下，寒潭边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赵师兄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他眯起眼睛，看着挂在崖壁上、摇摇欲坠却眼神执拗的陆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有骨气。”
他朝旁边那瘦高个弟子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会意，脸上狞笑更甚。他没有再踢踹崖壁，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块被冰层包裹的、棱角尖锐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
“赵师兄，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是皮痒了，师弟我帮他松松筋骨！”说着，他手臂一挥，一块拳头大小的冰石带着破风声，直奔陆昭面门而去！
陆昭瞳孔骤缩！他此刻一手抠着石缝，身体悬空，几乎无法闪避！危急关头，他猛地一偏头！
“嗖——噗！”
冰石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痛感，几滴温热的液体随之溅出。石头砸在后方的崖壁上，碎冰四溅。
“哈哈，躲得还挺快！”瘦高个怪笑一声，又拾起一块更大的，“我看你能躲几次！”
“咻！”“咻！”
接连两块冰石呼啸而来，一块砸向陆昭抠着石缝的手，一块砸向他肋部！角度刁钻，显然是要逼他松手坠落！
陆昭额头青筋暴起。躲不开！他猛地一咬牙，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全部涌向抠着石缝的右手和腰腹核心！同时，他左臂奋力向上一探，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头顶另一处凸起的岩石！
“砰！”“嗤！”
砸向肋部的冰石被他勉强扭身，用肩胛骨硬扛了一下，剧痛传来，骨头仿佛都要裂开。而砸向右手的那块，则擦着他的手背飞过，带走了手背上一层皮肉，鲜血瞬间涌出，在冰冷的崖壁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但，他抓住了头顶的岩石！双手都有了着力点，身体暂时稳住了。
“咦？还挺能扛？”下方的赵师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陆昭的顽强，但随即嘴角勾起更冷的弧度，“炼气三层，灵力能有多少？我看你能撑到几时！继续！”
瘦高个和那胖弟子闻言，更加起劲，冰石如雨点般朝陆昭掷来！他们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戏耍般封锁陆昭可能移动的方位，消耗他的体力和灵力，要让他力竭摔下！
陆昭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枯叶，在湿滑的崖壁上艰难腾挪。灵力飞速消耗，伤口流出的血在低温下迅速冻结，带来麻木和更深的寒意。每一次躲闪，都牵动肩背和手上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坠下悬崖，非死即残！下方那三人，绝不会好心接住他。
可灵力快要见底了！意识也开始因失血和剧痛而模糊。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像大师兄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冰冷的寒潭边？
不！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混合着多日来积压的屈辱、困惑、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心底轰然爆发！那不只是求生欲，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疯狂！
丹田之中，那原本微弱的气旋，在这股狂暴情绪的冲击下，竟猛地加速旋转！一丝极其稀薄、却灼热如岩浆的气息，自气旋最深处被强行榨出，轰然冲向他受伤的右手！
那不是温和的灵力，更像是一缕被点燃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剑气雏形！
“啊——！”
陆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受伤的右手五指，猛地从那石缝中抽出！带出一蓬碎石和冰屑！
与此同时，他左臂发力，身体向斜上方，那丛生长着冰魄草的石缝，猛地荡去！
下方掷来的冰石，几乎贴着他的脚底飞过。
电光石火间，陆昭的右手，已经重新狠狠插入了生长冰魄草的石缝边缘！这一次，不再是抠，而是如同铁钎般，硬生生凿了进去！
“噗！”
五指深深没入冰冷的泥土和碎石，更多的鲜血涌出，但那股灼热的气息也随之灌注。石缝边缘的冻土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被他硬生生抓裂了一片！
借着这一荡一抓之力，陆昭的身体终于完全靠近了那丛冰魄草。他毫不迟疑，左手如电，连根带土，一把攫住了三株冰魄草，猛地拔出，塞入怀中！
“小子你敢！”下方的赵师兄见状，脸色终于变了，厉声喝道，“给我打下来！”
更多的冰石呼啸而至！
陆昭却看也不看下方。他眼中只有上方不远处，一处看起来相对容易攀爬的斜坡。他闷哼一声，右手从石缝中拔出，带出一片血肉和冻土，左手同时抓住上方一块岩石，四肢并用，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向上攀爬！
“砰砰砰！”
冰石砸在他身后的崖壁上，碎冰乱溅，有几块擦过他的小腿和背脊，留下道道血痕。但他不管不顾，只是向上，向上！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生死关头被压榨到了极限。体内那缕灼热的气息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一股狂暴的力量。攀爬的速度，竟比下来时快了不止一筹！
下方三人显然没料到陆昭在重伤之下还能有如此爆发力，更没料到他竟然真的不顾一切抢到了冰魄草还要往上跑。等他们反应过来，陆昭已经爬上了那片斜坡，脱离了最危险、最好攻击的垂直崖壁区域。
“追！”赵师兄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东西，这让他颜面尽失。
三人立刻沿着陆昭下来的斜坡方向，向上追去。但他们身着普通弟子服，没有陆昭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湿滑的冰坡上速度并不快。
陆昭攀上斜坡顶端，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追兵。他认准来时的方向，朝着冰松林发足狂奔！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肩背、手臂、手背、额角、小腿……无数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染红了破碎的弟子服，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体内那缕灼热的气息在疯狂肆虐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严重的虚脱和经脉的刺痛。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那三人绝不会放过他。
冰松林在望！
他冲入林中，挂满冰凌的松枝刮过伤口，带来新的痛楚。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凭借着记忆和求生本能，在林木间穿梭，朝着霜月殿的方向拼命逃窜。
身后的追赶声和叫骂声似乎被松林隔绝了一些，但没有消失。那三人修为高于他，体力也更好，距离在缓慢拉近。
不能回小院！小院没有防护，回去就是瓮中之鳖。
霜月殿！只有霜月殿！师尊在那里……虽然她冰冷严苛，虽然他对她心有疑虑，但此刻，那是他唯一可能的安全所在！那三人再嚣张，也不敢在霜月殿前动手吧？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霜月殿前那片光滑的冰面，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到了……快到了……
就在他即将冲出冰松林，踏上冰面的前一刻——
“小子，你跑得了吗？！”
一声厉喝自身后极近处传来，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
陆昭汗毛倒竖，拼尽全力向旁边一扑！
“嗤啦——！”
一道赤红色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劲气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将他本就破烂的弟子服肩部彻底撕裂，并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是法术！那赵师兄出手了！
陆昭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前踉跄扑倒，重重摔在冰松林边缘的雪地里，怀中的冰魄草都险些掉出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到一只脚狠狠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将他刚抬起的身体又重重压回雪中。
冰冷的雪沫呛入口鼻，混合着血腥味。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师兄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他和另外两人已经追了上来，呈三角之势将陆昭围在中间。
陆昭侧着脸，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地，能看到赵师兄沾满雪沫的靴子，和另外两人不怀好意逼近的身影。他手指抠进雪里，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霜月殿前那片光滑的冰面。
只差……十几丈……
“把冰魄草交出来，然后，自断一臂，跪下磕三个头，爷可以考虑饶你一条狗命。”赵师兄弯下腰，用靴尖踢了踢陆昭染血的脸颊，语气轻蔑，“不然，爷今天就替云长老，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弟子。”
胖瘦两个弟子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摩拳擦掌。
陆昭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这三张因为兴奋和恶意而有些扭曲的脸。他脸上沾满雪沫和血污，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却在极致的狼狈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凝固的火焰。
他慢慢抬起那只受伤最重、血肉模糊的右手，伸向怀中。
赵师兄以为他要掏冰魄草，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然而，陆昭掏出的，不是冰魄草。
而是那柄一直绑在他腰间、简陋的木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木剑粗糙的剑柄，染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然后，他将木剑的剑尖，对准了踩在自己背上的那只靴子，狠狠向上一刺！
不是剑招，没有任何章法，只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反击！
“找死！”赵师兄脸色一变，没料到陆昭死到临头还敢反抗，脚下灵力迸发，就要震断木剑，连带震碎陆昭的手臂！
就在木剑即将触及靴底，赵师兄灵力将发未发的刹那——
一道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蓦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让他们的动作、表情，甚至心跳，都在瞬间僵住。
赵师兄脸上的狞笑凝固了，胖瘦两个弟子准备落下的拳脚僵在半空，眼中同时涌起无法抑制的恐惧。
陆昭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霜月殿前，那片光滑如镜的冰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云倾月静静立在那里，白衣胜雪，霜发如瀑，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也没有丝毫杀气。她就那么站着，仿佛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可她的目光，正落在这里。
紫眸之中，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零度般的冰寒。
那冰寒，比凌霜峰万载的积雪更冷，比寒潭最深处的死水更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