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几乎是爬回小院的。
推开院门的那一刹,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也耗尽了。他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浑身伤口在极寒与剧痛的双重折磨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反复穿刺。
他趴在雪中,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下和肩背剧痛。雪沫混着血腥气呛入喉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不能睡过去……会冻死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昏沉的意识上。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短暂的清明。他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抠进雪地,一点一点,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右半边身体,朝着小屋的门口挪去。
不过丈许的距离,却如同天堑。冰冷的雪水浸透破烂的衣衫,寒意疯狂侵蚀着他残存的体温。手指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向前抓挠。
终于,指尖触到了粗糙的门槛。
他几乎是滚进了屋里,用背脊撞上了门板,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屋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地脉裂隙的寒气无声弥漫,但至少没有了刺骨的寒风。他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剧烈地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过了许久,身体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屋顶模糊的阴影。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只有伤口绵密的痛楚,提醒着他还活着。
师尊最后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宗门自有门规。”
“你若有本事,他日自己讨回。”
“若无本事,今日之苦,便是你咎由自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他心上。没有安慰,没有庇护,甚至连一丝对他伤势的过问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更冰冷的期待——或者说,是漠不关心下的、顺口一提的“可能”。
他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雪地映进的微光,看着自己血肉模糊、被冻得青紫的右手。五指扭曲,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冻结在皮肤上,形成暗红色的冰痂。这只手,还能握剑吗?
还有肩胛的骨裂,肋下的钝痛,额角火辣辣的伤口,以及遍布全身的擦伤和淤青。
赵廷那狰狞的脸,瘦高个掷出冰石时的狞笑,胖弟子踹塌崖壁的得意……一幕幕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师尊那冰冷态度的委屈和心寒,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灼烧。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有这该死的、被厌弃的“无垢剑心”?
为什么拜入的师尊,是这样一个视弟子如草芥、如工具、甚至可能……与前任弟子之死有牵连的冰山?
为什么只是去采一株药草,都会引来无端的欺凌,险些丧命?
就因为……他弱吗?
陆昭闭上眼,喉结滚动,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和更深处翻涌的情绪,强行咽下。
是的,就因为弱。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宗门,甚至在霜月殿,弱小本身就是原罪。弱者不配有尊严,不配有公道,甚至不配有“为什么”。
他想起在陆家村的日子。虽然清贫,虽然平凡,但至少……温暖。母亲的絮叨,父亲沉默的关怀,邻里间质朴的往来。那些他曾经觉得一眼就能望到头、想要挣脱的庸常,此刻在无边的寒冷和痛楚中,竟显得如此遥远而珍贵。
可是,回不去了。
从他手按灵璧,白光冲霄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那条路,已经断了。
他只剩下眼前这条路。布满冰霜、鲜血、怀疑,可能还有隐秘杀机的,通往霜月殿,通往云倾月座下的,唯一的路。
要么走下去,变得足够强,强到无人再敢轻易欺凌,强到有资格去问一个“为什么”,强到……或许能看见冰山下的一丝真实。
要么,就死在这条路上,像沈寒舟一样,无声无息,成为凌霜峰又一个冰冷的注脚。
没有第三条路。
黑暗中,陆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最初的迷茫、痛苦、委屈,如同被风雪洗过,一点点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沉淀在平静之下的、冰冷坚硬的决心。
他撑着地面,再次尝试坐起。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每动一下,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但他只是微微蹙眉,便继续动作。
坐起身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右手伤得最重,五指关节恐怕都有损伤,手背的伤口需要清理,否则在如此污秽寒冷的环境下,极易溃烂。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用牙齿配合左手,艰难地将右手草草包扎起来,动作笨拙,疼得冷汗直流,但他一声没吭。
肩胛的伤势自己无法处理,只能尽量保持不动。额角的伤口血已凝住,暂时无碍。其他地方的擦伤淤青,倒是不致命。
处理完外伤,他盘膝坐好,开始尝试运转《蕴灵归元篇》。
灵力一调动,经脉各处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尤其是强行催发过那缕灼热气息的右手经脉,更是如同被火燎过,又像是被冰渣堵塞,滞涩难行。
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却没有停止。只是将灵力运转的速度放到最慢,一丝丝,一缕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行走,缓慢地温养、疏通着受损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也极其缓慢。冰寒的灵气入体,与伤势带来的灼痛交织,冰火两重天。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衣襟上。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缓慢流逝。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月光偶尔能穿透云隙,在雪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终于完成了一个最缓慢的周天循环。虽然对伤势修复微乎其微,但至少稳住了气息,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眼。
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窗户上。窗纸破旧,映着外面雪地朦胧的白光。
忽然,他目光一凝。
窗纸破洞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站起,忍着全身的酸痛,走到窗边。凑近那个破洞,向外望去。
小院寂静,积雪覆地。月光下,一切清晰可见。
院中那棵老树下,原本平整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堆东西。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就放在树根旁,在雪地上十分显眼。
谁放在那里的?什么时候放的?
陆昭心中警铃微作。是赵廷那伙人去而复返?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屏息凝神,仔细感知。院外只有风声,雪落声,并无其他异响。那包东西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放了许久。
犹豫片刻,陆昭轻轻拉开房门。寒风卷着雪沫涌来,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忍着寒冷,一步步走到老树下。
低头看去。
油纸包得很严实,上面落了一层薄雪。他蹲下身,用左手拂去积雪,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细绳。
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玉瓶,还有一小叠干净的、质地柔软的棉布。
玉瓶上贴着小小的标签。
一瓶是“生肌散”,外敷,治疗皮肉伤,促愈合。
一瓶是“续骨膏”,专治筋骨损伤。
一瓶是“宁心丹”,内服,镇痛宁神,辅助调息。
还有一小瓶,标签上只写着一个“暖”字,拔开塞子,一股温和的暖意和淡淡的药香溢出,似是比苏清浅给的“暖阳丹”品质更好的御寒丹药。
棉布洁白柔软,显然是用来包扎伤口的。
没有字条,没有标记。来路不明,却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陆昭蹲在雪地里,看着这包突如其来的药物,怔了许久。
是谁?
师尊?不,绝无可能。她若有一丝怜悯,方才在殿前就不会是那般态度。更何况,以她的性子,何必如此隐秘?
苏清浅师姐?她倒是热心,也可能有这些丹药。但若是她,大可白日光明正大地送来,何须半夜偷偷放在树下?
秦朗师兄?他昨夜才冒险告知大师兄之事,惊魂未定,应当不会这么快又冒险前来。而且这些丹药,不像是一个普通执事能轻易拿出的。
那会是谁?
一个陌生的、隐藏在暗处的人?对他抱有善意,却又不敢或不愿露面?
陆昭心中迷雾重重。这凌霜峰,似乎远比他看到的更加复杂。明处有师尊的冰冷严苛,有同门的欺压迫害,暗处……却似乎也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甚至在他最狼狈脆弱的时候,递出了一点无声的援助。
是福是祸?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寒风卷过,吹得他一个激灵。伤口在低温下又开始刺痛。
他不再犹豫,拿起那包药物和棉布,转身回屋。
关上门,将风雪隔绝。他坐在冰冷的床榻边,就着窗外雪光,先服下一粒“宁心丹”。丹药入腹,化为一股清凉的气流,缓缓抚平着经脉的刺痛和精神的紧绷,让他因疼痛而一直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然后,他解开右手草率的包扎,露出狰狞的伤口。用棉布蘸着屋内瓦罐中结冰的冷水,小心地清理掉污血和冰渣。冰冷的刺痛让他倒吸凉气,但他动作不停。清理完毕,撒上“生肌散”。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微微的麻痒,痛感竟真的减轻了些许。他用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虽然左手笨拙,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接着,他脱下破烂的上衣,露出肩背和肋下的淤伤。将“续骨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肩胛骨裂处和肋下。药膏呈青黑色,带着浓烈的药草气味,触及皮肤后微微发热,缓缓渗透,那股热力仿佛能钻入骨骼深处,舒缓着内部的剧痛。
处理完所有能处理的伤口,他重新穿好仅存的、相对完好的里衣,又将那瓶“暖”字丹药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舒了一口气。
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丹药带来的暖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抵御着地脉的寒气。更重要的是,那包来历不明的药物,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点微光,冰冷而坚硬的决心之外,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感知的……暖意。
尽管依旧迷雾重重,尽管前路依然布满冰霜。
但至少此刻,他活下来了,并且得到了一夜喘息之机。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老树下的足迹和一切痕迹,悄然覆盖。
也覆盖了那送来药物之人,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
夜还深,雪正紧。
陆昭闭上眼,不再去想那神秘的赠药人,不再去想师尊的冰冷,也不再去想赵廷那伙人。他将所有杂念摒弃,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宁心丹”的药力和那点微弱的暖意,配合着《蕴灵归元篇》,缓慢地修复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明日的霜月殿,明日的剑,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