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晞。
陆昭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屋顶熟悉的、粗糙的木梁,和缝隙间透下的、灰蒙蒙的微光。屋内寒气依旧,地脉裂隙透出的阴冷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静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痛。
无处不在、清晰分明的痛。
右手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指骨和筋络间攒刺,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肩胛处的骨裂伤在“续骨膏”的作用下,灼痛感减轻了些,但依然沉重滞涩,牵动时痛入骨髓。额角、肋下、后背、腿侧……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淤青,都在苏醒后争先恐后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但与昨夜濒死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相比,此刻的感觉,已是天上地下。
至少,他能清晰地思考,能控制自己的肢体,能感受到“生肌散”和“续骨膏”在伤口处带来的、细微的麻痒与愈合的暖意,以及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流动的灵力。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有些僵硬缓慢。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厚厚的棉布包裹下,依旧能看出肿胀的轮廓,但出血已经止住,疼痛也在可忍耐的范围内。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传来,让他眉头紧蹙,但五指确实能做出极其微小的屈伸动作了。
骨头没碎,筋络未断。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目光转向床边。昨夜用过的药物和棉布还散落在那里,油纸被仔细叠好放在一旁。这些来历不明的药物,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沉默片刻,他挪到床边,用左手有些笨拙地开始整理。将用剩的“生肌散”、“续骨膏”和“宁心丹”重新收好,与那瓶“暖”字丹药一同,贴身放置。沾血的棉布被他小心地卷起,塞到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自己。用屋内瓦罐中剩余的、带着冰碴的冷水,简单擦洗了脸上和脖颈的血污。冰冷的刺激让伤口微微刺痛,却也带来几分清醒。他换上了秦朗送来的那套崭新内门弟子青衣,虽然单薄,但至少干净完整。破碎染血的旧衣,同样被他妥善藏起。
然后,他坐回床榻边缘,闭上眼,开始运转《蕴灵归元篇》。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比起昨夜顺畅了许多。药力与灵气温和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虽然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确确实实在进行。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周天运转,体内的寒意便被驱散一分,虚弱感也减轻一丝。
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昨日寒潭边生死一线的绝境爆发,以及一夜药物和功法的双重修复后,他隐隐感觉到,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气旋,似乎凝实、壮大了一丝。虽然依旧渺小,但那种“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炼气三层……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辰时将至。
他必须去霜月殿。
师尊说了,“死不了,就明日辰时,照旧来练剑。”
他没有死。所以,他必须去。
陆昭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冰寒。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全身的伤口在站立时发出无声的抗议,但他只是抿了抿唇,便一步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凛冽的晨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让那冷意顺着气管沉入肺腑,刺激着还有些昏沉的神经。然后,他踏出了小院,朝着霜月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和痛楚,都碾进这冰冷的雪地里。右臂自然垂在身侧,尽量避免晃动。肩背挺得笔直,尽管这个姿势让背后的伤口绷紧,带来持续的刺痛。
额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血痂,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用头发遮挡,就那么坦然地暴露在寒风与天光下。
沿途寂静,只有他踏雪而行的、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当他终于踏上霜月殿前那片光滑如镜的冰面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冰面倒映着他孤单而挺直的身影,也倒映着殿宇巍峨的轮廓,和天边那抹冰冷的微光。
他一步步,走得很稳。尽管脚下湿滑,尽管右臂无法辅助平衡,但他没有摔倒。昨夜生死边缘的攀爬,似乎让他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对身体的控制,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领悟。
走到大殿门口时,辰时的钟声,恰好在遥远的宗门主峰方向,悠悠响起。
殿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沉寂,只有月光灯清冷永恒的光辉。
陆昭停在门口,略略平复了一下因行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然后,抬步,踏入殿中。
寒玉地面冰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他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向大殿深处。
玉座之上,云倾月已然在座。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霜发披垂,手中握着一卷玉简,目光垂落,仿佛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对殿中多出的人毫无所觉。
陆昭走至玉座前三丈处——这是他惯常停步的距离。停下,躬身,行礼。
“弟子陆昭,拜见师尊。”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带着伤后的些许沙哑,但并无颤抖。
玉简翻动的声音停了。
云倾月抬起了眼眸。
紫眸看来,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空寂冰寒的湖。目光落在陆昭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过。
从他额角刺目的血痂,到他苍白缺乏血色的脸,到他自然垂落、包裹着厚厚棉布的右手,到他虽然挺直却隐隐透出僵硬姿态的肩膀和后背,最后,落在他那双平静无波、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上。
那目光里,没有关切,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经过磕碰后的损毁程度,判断其是否还有继续使用的价值。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无处不在的、细微的寒气流动声。
许久,云倾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玉简,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审视从未发生。她翻过一页玉简,淡声道:
“手,如何了。”
不是“你的手怎么样了”,也不是“伤势如何”,只是极其简略、甚至有些突兀的“手,如何了”。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天气如何”。
陆昭垂眸,看着自己包裹着的右手,答道:“回师尊,筋骨未断,皮肉伤已止血,行动略有不便,但……可持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云倾月翻动玉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可持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是。”陆昭应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玉座上的身影,“弟子……尚可握剑。”
云倾月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停留在玉简的某一行字上,又似乎穿透了玉简,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然后,她合上了玉简。
“既如此,”她起身,走下玉座,雪白的裙裾拂过寒玉地面,寂然无声,“今日起,练左手剑。”
陆昭微微一怔。
左手剑?
“右手伤重,短期难愈。剑道修行,不可一日荒废。”云倾月走到他面前三步外停下,紫眸平静地看着他,“从今日起,你改用左手练剑。本尊会授你相应的剑诀与运力法门。”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丝毫没考虑一个惯用右手、且右手重伤的人,突然改用左手练剑将是何等艰难,也没考虑陆昭此刻浑身是伤、状态极差的身体能否承受。
陆昭看着师尊那双冰冷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心中那点微弱的波澜迅速平息下去。是了,这才是师尊。她不会体恤你的伤势,不会考虑你的难处,她只会给出命令,设定目标,然后,看着你去完成,或者……倒下。
“是,师尊。”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垂下眼睑,应了下来。
“嗯。”云倾月似乎对他的干脆颇为满意——如果她那永远平静的语调能听出“满意”这种情绪的话。她抬手,虚虚一引,大殿一侧的兵器架上,一柄样式普通、与陆昭之前所用略有不同的木剑凌空飞来,悬停在陆昭身前。
“握住。”她道。
陆昭伸出左手。手指触及冰凉粗糙的木制剑柄,有些陌生的触感。他缓缓收拢五指,将剑柄握在掌中。木剑不重,但以他此刻虚弱的状态,单用左手平举,依旧感到一丝吃力,手腕微微发颤。
云倾月看着他握剑的姿态,没有点评,只是道:“今日不授新招。你将‘问天’、‘叩地’、‘裂云’、‘回风’四式,用左手,各练百遍。”
“练时,需忘却右手习惯,意念专注于左臂、左腕、左指。灵力运转轨迹需相应调整,本尊会指出错漏。”
“百遍之内,摔倒超过十次,或剑脱手超过五次,今日便不必练了,去寒潭边站着,站到日落。”
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寒玉地面上。
陆昭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掌心传来木质的粗糙感,和伤口被挤压的细微痛楚。
他没有去看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也没有去看师尊那张绝美而冰冷的脸。他只是看着手中这柄陌生的、此刻显得尤为沉重的木剑,然后,缓缓抬起了手臂,做出了“问天”式的起手姿态。
左手很生疏,动作僵硬别扭,完全找不到右手挥剑时的流畅与力道感。仅仅是维持这个起手式,手臂的肌肉就开始微微酸胀。
但他没有停顿,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剑招的轨迹,意念努力摒弃右手的习惯,全部集中于左臂。
然后,他动了。
剑锋划出,轨迹歪斜,力道轻浮,全然没有了往日练习时的雏形。身体因重心不稳而晃动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他强行稳住。
丑陋,笨拙,可笑。
但他没有停下,稳住身形后,继续尝试衔接下一式“叩地”。
云倾月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陆昭身上,看着他每一个僵硬变形的动作,看着他额角因用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的、因疼痛和吃力而产生的潮红,看着他包裹着棉布的右臂在身体晃动时不受控制地微微摆动……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眸深处一片空寂的冰寒。
只是当陆昭因左手无力,剑锋回旋时彻底失控,木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远处冰面上时,她才极淡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