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凌霜峰顶的雪却似乎下得愈发急了。
霜月殿内,月光灯永恒的清辉洒落,将偌大的殿堂映照得一片通明,也映出玉座上那道孤绝的身影。
云倾月已静坐了不知多久。
手中的玉简早已放下,她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门扉,越过蜿蜒的冰径,落在那处偏僻寒冷的小院。
紫眸之中,空寂依旧,却仿佛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掠过。
白日里,那个少年倔强的身影,额角的血痂,苍白的脸色,包裹着厚厚棉布却依旧努力握剑的右手……还有那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最后平静说出“尚可握剑”时的眼神。
她缓缓抬起右手,素白的指尖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五指,缓缓地,收拢。
像是在虚握着什么。
却又在即将合拢的刹那,猛地松开。
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那三株沾染了血迹和污泥的冰魄草,被她握在掌心时的冰凉触感。
以及……那少年将冰魄草放入她掌心时,指尖那轻微的、因疼痛和虚弱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殿内死寂无声。
许久,她起身。
雪白的裙裾无声拂过寒玉地面,她一步步走下玉座,走到殿门处,却没有推开。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殿外呼啸的风雪声。
那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嘶吼,又像是某种亘古存在的、冰冷法则的低语,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提醒着她那无法挣脱的枷锁,与一旦逾矩便将承受的、撕心裂肺的反噬。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寒的气息涌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卷起她霜白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没有运转灵力抵御,任由那刺骨的寒冷包裹全身,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她更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存在,感知那枷锁的重量。
她迈步,走入风雪之中。
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几个起落,便已离开了霜月殿的范围,朝着后山的方向而去。
不是去那处小院。
而是……寒潭。
今夜无月,风雪蔽天。但寒潭的方向,那轰鸣的水声与独特的、深入骨髓的阴寒,便是最好的指引。
她来到寒潭边。
昨日里发生冲突的痕迹早已被新雪覆盖,只有那墨蓝色的、深不见底的潭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水面上白雾氤氲,笼罩着不祥的静谧。巨大的冰瀑依旧垂落,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单调而永恒的巨响。
云倾月站在潭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些被冰层覆盖的嶙峋怪石,那光滑如镜的冰面,那垂挂如利齿的冰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白日里陆昭攀爬过的那面崖壁。
崖壁湿滑,覆盖着冰雪和墨绿色的苔藓,在黑暗中更显陡峭狰狞。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身影一晃。
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光华,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风雪与黑暗,下一瞬,便已出现在了那面崖壁之上,白日里生长着冰魄草的石缝旁边。
素白的手掌轻轻拂过石缝边缘。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被蛮力抓扯过的痕迹,冻土碎裂,几片草叶的残骸,以及……一些早已冻结的、深褐色的斑点。
血迹。
她的指尖,在那深褐色的血迹上,极其轻微地停留了一瞬。
冰冷。
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这寒潭的水,就像这凌霜峰万载的积雪,就像……她此刻的心。
但她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手,负于身后。
夜风更急,卷动着她的长发与衣袂,仿佛要将她也一同卷入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她就这样静静立在崖壁之上,站在那处残留着血迹与抓痕的石缝旁,望着下方墨蓝色的寒潭,望着远处被风雪笼罩的、模糊的宗门轮廓,望着更远方无尽黑暗的夜空。
一站,便是许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风雪似乎小了些。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着山下某个方向,那处被风雪掩映的、几乎看不见轮廓的小院,望了一眼。
只有一眼。
眸光依旧冰冷空寂,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崖壁之上,只余风雪,与那处无声诉说着白日惨烈的石缝。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小院中,陆昭刚刚结束又一次《蕴灵归元篇》的运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伤势似乎又好了一分,灵力也凝实了一丝。左臂经脉的胀痛在“宁心丹”的滋养下已基本平复。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院中老树静默,积雪覆地,一片安宁。昨夜树下那包药物早已不见,连痕迹都被新雪掩盖。
他望着那棵老树,望着那些隐藏在树干背面的、深刻的划痕,沉默良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
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剑。
左手握柄,沉铁配重带来的熟悉坠感传来。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剑锋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呜咽。
比起昨日,似乎又稳了一丝,顺了一丝。
他推开屋门,走入院中。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在院中积雪上,再次摆开了左手剑的起手式。
问天,叩地,裂云,回风。
一遍,又一遍。
动作依旧生涩,衔接依旧不够流畅。但每一次挥剑,他都全神贯注,将白日里在霜月殿摔倒百次的体悟,将昨夜对经脉的温养,将对那模糊“剑意”的揣摩,尽数融入其中。
汗水再次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左手的旧痂摩擦着剑柄,带来持续的刺痛。全身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下。
仿佛不知疲倦,仿佛感受不到痛苦。
只是机械地,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那四式基础的剑招。
直到东方天际,那抹灰白渐渐扩散,染上淡淡的金红。
直到辰时的钟声,再次从遥远的山门方向,悠悠传来。
陆昭收剑,微微喘息。
望着手中这柄已然被左手磨出些许温润感的木剑,又望了望掌心那层愈发厚实坚硬的剑茧。
然后,他转身回屋,简单擦拭,换上干净的衣物。
推开院门,踏着晨曦与未化的积雪,再次朝着那座高踞峰顶、冰封永恒的霜月殿走去。
脚步,似乎比昨日,又稳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