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陆昭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近乎苦修的循环。
每日天未亮即起，在院中迎着刺骨寒风，将左手剑四式演练数十遍，直至身体微热，经脉活络。然后返回屋内，服下“宁心丹”和“暖”字丹药，运转《蕴灵归元篇》数个周天，温养修复一夜修炼可能带来的细微损伤，同时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辰时，踏着愈发沉稳的脚步，准时出现在霜月殿光滑的冰面上。殿内，云倾月永远在那玉座之上，或执卷，或静坐。见他进来，目光偶尔扫过，大多时候只是漠然。
自那日“以意御剑”的尝试被点破后，云倾月再未对他练剑时的具体细节有过任何点评。她只授剑，演示，纠正最基础的错误，然后便归于沉寂。陆昭在冰面上摔倒也好，剑招衔接生硬也罢，甚至当他偶尔福至心灵，挥出略带一丝“流畅”意味的剑式时，她都毫无反应。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件被设定好程序的器物，每日在此完成固定的磨损与练习。
但陆昭并未因此松懈，反而练得更加专注。他不再去揣测师尊目光中的含义，也不再去思考那些刻痕背后的故事。他将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手中的木剑，和体内那缕日渐增长的灵力上。
他将从坊市买回的两块沉铁，用结实的兽筋牢牢捆扎在木剑靠近剑柄的位置。增加了配重后，最初挥舞时感觉颇为别扭沉重，但适应了几日后，陆昭发现，这额外的重量反而让他在挥剑时更容易感受到力量的传递与剑身的轨迹，对左手控制力的要求更高，却也逼得他不得不将发力运用得更加精准。尤其是在尝试“回风”逆转时，沉铁带来的惯性，让他对“力”的流转有了更清晰的体会。
进步是缓慢而坚实的。左手剑四式，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渐渐连贯；从毫无力道，到偶尔能带起一丝微弱的破空声；从对“回风”式的恐惧逃避，到能够较为稳定地完成那个生涩的回旋。
右手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在“续骨膏”和自身灵力的双重作用下，骨裂已然愈合，只余些许用力时的隐痛和僵硬。额角的疤痕也淡化了许多，不仔细看已不明显。唯有左手的虎口，旧痂未落，又添新伤，层层叠叠，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硬茧。
修为方面，在每日近乎压榨式的修炼和丹药辅助下，也悄然逼近了炼气三层的极限。丹田内的气旋比之前凝实、浑厚了许多，运转时带来的灵力也更为充沛。距离突破到炼气四层，似乎只差一个契机。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苦修中，血火试炼的日子，悄然临近。
第八日清晨，陆昭踏入霜月殿时，发现殿中除了云倾月，还站着苏清浅。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明艳动人，正笑语晏晏地与云倾月说着什么，眉宇间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见陆昭进来，苏清浅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招手：“陆师弟，早啊！伤可都好利索了？”
“劳师姐挂心，已无大碍。”陆昭行礼，目光快速扫过云倾月。她今日没有执卷，只是静立，目光落在殿外某处，晨光为她霜白的发丝镀上淡淡的金边，侧脸弧度完美却冰冷。
“那就好！”苏清浅点点头，转向云倾月，语气期待，“师尊，这次‘血火试炼’的名单，真的定下我和陆师弟了吗？”
血火试炼？
陆昭心头微动。这名字听起来便透着血腥与残酷。
云倾月收回目光，看向苏清浅，又淡淡扫了陆昭一眼，才开口道：“宗门规制，新晋内门弟子，修为达炼气中期，或入门满三月，需经‘血火试炼’考核，以定后续资源配给与培养侧重。”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宣读门规条文。
“陆昭，”她看向陆昭，“你入门未满三月，然修为已达炼气三层巅峰，距四层仅一线之隔，可视为炼气中期。此次试炼，你与苏清浅同去。”
陆昭心中了然。原来如此。这试炼，是内门弟子必须经历的一道坎，既是考核，也是筛选。
“敢问师尊，这‘血火试炼’，具体是何内容？在何处进行？”陆昭沉声问道。
“试炼位于宗门掌控的一处小型秘境——‘炎谷’。”云倾月语气依旧平淡，“谷中环境酷热，多有低阶火属性妖兽栖息，亦生长一些火系灵草。试炼内容，便是在谷中生存三日，并尽可能采集一种名为‘赤炎晶’的矿石，或猎杀妖兽获取内丹。最终依据收获评定等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试炼允许弟子间有限度的争夺，但严禁致死致残。谷内有宗门执事暗中监察。然刀剑无眼，妖兽凶悍，历年试炼，重伤乃至修为跌落者，并不罕见。”
苏清浅在一旁吐了吐舌头，对陆昭小声道：“陆师弟别怕，师姐我会照应你的！炎谷我去过一次，还算熟悉。那些妖兽大多只是一阶，相当于我们炼气期，小心些便无大碍。关键是其他峰的弟子，有些人手黑得很……”
陆昭心中明镜似的。这试炼，考验的不仅是实力，更是生存、采集、战斗的综合能力，以及应对同门竞争的心性。允许争夺，就意味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此地部分生效。难怪名为“血火”。
“弟子明白了。”陆昭点头。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霜月殿的苦修是闭门造车，他需要真正的实战来检验这左手剑，来磨砺生死间的应对。而且，试炼中的收获，无论是赤炎晶还是妖兽内丹，都能换取他急需的修炼资源。
“试炼三日后开始。”云倾月最后道，“这三日，你二人可稍作准备，熟悉火系术法应对，置办些必需品。所需灵石，可去内务殿支取，记在凌霜峰账上。”
“是，谢师尊！”苏清浅高兴地应下。
陆昭也躬身道：“谢师尊。”
云倾月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走出霜月殿，苏清浅立刻凑到陆昭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炎谷的注意事项，哪些妖兽要避开，哪些地方可能有赤炎晶，该准备哪些解毒、避火的丹药符箓等等。她热情周到，显然是真心想帮这个看起来沉默又伤痕累累的师弟。
陆昭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对于苏清浅的善意，他心中是感激的。在这冰冷的凌霜峰上，苏师姐是难得的一抹暖色。
“对了陆师弟，”苏清浅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对小巧的、白玉般的骨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温润微光，上面刻着细微的符文。她将其中一片递给陆昭，“这个你拿着，贴身收好。”
陆昭接过，入手微温，疑惑道：“师姐，这是？”
“这叫‘子母引路符’，是用法器边角料做的，不值什么钱，但有个小用处。”苏清浅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另一片骨片，“只要在十里范围内，向其中一片输入微量灵力，另一片就会微微发热，并指向对方的大致方向。炎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一我们走散了，或者你遇到急事需要找我，可以用它来确认彼此方位，尽快汇合。”
她顿了顿，认真道：“不过范围只有十里，而且只能指向，无法传音。输入灵力时也会有些微波动，容易被灵觉敏锐的人或妖兽察觉，所以不到必要不要用。但总归……多个联系的手段，心里踏实点。”
陆昭看着手中温润的骨片，又看向苏清浅真诚的目光，心中触动。这并非多么珍贵的宝物，却是一份细致周全的关怀。她不仅考虑到了试炼的风险，还想到了走散时的应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联络工具。
“谢师姐。”他将骨片仔细收好，贴身放置。
“跟我客气什么！”苏清浅笑了笑，又叮嘱道，“你回去也好好准备，尤其是你那左手剑，在炎谷那种环境，稳比快重要。记住，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应付不来的情况，保命第一，收获第二。实在不行，捏碎试炼玉符出来，不丢人。”
陆昭点头：“我记下了，师姐。”
“嗯，那就好。我还要去丹鼎峰取点定制的丹药，先走了。”苏清浅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条山路走去。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苏清浅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轻轻握了握怀中那片温润的骨片，才转身朝内务殿方向走去。
走在覆雪的山道上，陆昭的心思却飘远了。
血火试炼……炎谷……
这将是他离开凌霜峰，真正踏入宗门弟子争斗漩涡的第一步。不再是单方面的欺凌，而是相对“公平”环境下的较量。
他能依靠的，只有这身未愈的伤，这勉强可用的左手剑，和这炼气三层巅峰的微末修为。
以及……怀中这片带着同门善意的、小小的骨符。
前路未卜，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寒，和冰寒之下，悄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三日时间，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
左手剑的招式，必须在这三日内，再进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