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丹入手,余温犹存。陆昭没有时间细细感受这第一次成功猎杀的成就感,他迅速处理了手上的伤口,用“冰心膏”涂抹了被反震得有些酸麻的左臂,又服下一粒回气丹,盘膝调息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将状态勉强恢复到七成。
他知道,刚才的战斗动静虽然不大,但血腥气在这敏感的炎谷环境中,很可能会引来不速之客。无论是其他嗅觉敏锐的妖兽,还是……心怀叵测的同门。
必须立刻离开。
他起身,最后扫了一眼火甲蜥的尸体和那片被守护的赤红灵草。灵草年份尚浅,价值有限,且采摘处理需要时间。他果断放弃,身形再次隐入嶙峋的乱石阴影中,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左手的疼痛和方才战斗的消耗,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实力的极限。在适应炎谷环境、找到更安全高效的战斗方式之前,不宜再主动招惹成群的妖兽。
他一边移动,一边观察着环境的变化。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淡了一些,但温度并未降低,反而因为靠近了某个方向,而感到一股更加凝实、干燥的灼热。脚下的岩石颜色也由暗红转向更深沉的褐红,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那是被长期高温灼烧的结果。
“熔岩地脉的方向……”陆昭心中判断。苏清浅提过,赤炎晶和更强的火系妖兽,多分布在那些区域。他现在还不足以深入,但可以沿着边缘探查,或许能有意外发现,比如被强大妖兽战斗或地脉活动带到外围的零星矿石。
他放慢速度,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不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更尝试着调动那微弱的、刚刚在战斗中似乎活跃了一丝的无垢剑心之力,去感知环境中异常的灵力波动或隐藏的恶意。
这种尝试很模糊,如同在浓雾中摸索。但渐渐地,他似乎能隐约分辨出空气中游离的、暴躁的火灵力,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灼热的脉动,以及……某些方向传来的、属于不同生物的、或强或弱的生命与灵力气息。
大部分气息都充满野性、燥热,属于妖兽。少数几道相对平和,但带着警惕和疏离,应是其他试炼弟子。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强大的气息,也绕开了其他弟子的活动区域。在这种地方,遭遇同门往往比遭遇妖兽更麻烦。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陆昭找到了一处理想的临时落脚点。那是一个半悬在岩壁上的、天然形成的凹洞,洞口被几丛茂密的、叶片肥厚的暗红色藤蔓遮挡,位置隐蔽,视野却不错,能观察到下方一片不大的、布满碎石的坡地,以及坡地尽头一条散发着蒸腾热气的、仅丈许宽的浑浊溪流——那并非水流,而是富含矿物质的炽热地泉,温度极高。
他攀上凹洞,检查了一下内部,没有妖兽栖息痕迹,只有一些干燥的苔藓和鸟兽粪便。简单清理后,他决定在这里暂时休整,同时观察一下周边情况,尤其是那条地热溪流附近。这种特殊环境,有时会吸引一些喜热的低阶妖兽前来饮水或吸收热气,是潜在的猎杀地点。
他服下一粒辟火丹,又服了一粒清心散,然后背靠岩壁,一边缓慢运转《蕴灵归元篇》恢复灵力,一边透过藤蔓缝隙,静静注视着下方。
时间在寂静与燥热中缓慢流逝。偶尔有体型小巧、形似火鼠或火蜥的妖兽快速窜过坡地,消失在乱石中,陆昭没有动作。这些妖兽价值太低,且速度极快,不易猎杀。
就在他准备放弃观察,离开此地,尝试用“子母引路符”与苏清浅汇合时,坡地尽头的热气蒸腾处,有了动静。
一头体型比之前的火甲蜥小上一圈,但四肢更加修长、覆盖着暗金色细密鳞片的妖兽,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伐,从溪流对岸的岩石后走出。它形似豹子,却生着一条如同火焰般跳跃的、由实质化火灵力构成的尾巴,双眼赤红,额间有一撮燃烧着的金色毛发。
“火尾金睛兽,一阶中位!”陆昭心中微凛。这种妖兽以速度、敏捷和强大的火焰操控能力著称,比皮糙肉厚的火甲蜥难对付得多,但其妖丹和那条蕴含精纯火灵力的尾巴,价值也高得多。
这头火尾金睛兽似乎颇为谨慎,没有立刻去溪边,而是围着那片区域慢慢踱步,赤红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四周,那条火焰尾巴不安地摇曳着,散发出灼热的高温。
陆昭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似乎放缓。他知道,这种妖兽灵觉敏锐,稍有异动就可能惊走,甚至引来攻击。
火尾金睛兽观察了半晌,似乎确认了安全,才缓步走到浑浊炽热的地热溪流边,低头,伸出带有倒刺的舌头,开始舔舐溪水。它喝得很慢,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耳朵不时转动。
陆昭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个机会。妖兽在饮水时,警惕性会相对降低,而且身处溪边,地形对它那种依赖敏捷的行动方式略有限制。
但风险也极大。一阶中位,相当于炼气五六层的修士,且擅长速度与火焰,正面抗衡,他胜算极低。除非……偷袭,一击重创,然后利用地形周旋,或许有一线机会。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左手虎口的伤口在用力时传来刺痛,却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脑海中飞快地模拟着攻击的路线、角度,以及一击之后可能的应对。坡地的碎石,岩壁的凸起,溪流的阻隔……周围的一切环境细节都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赌,还是不赌?
妖丹的价值,实战的磨砺,对自身极限的挑战……以及,失败的代价。
几个呼吸间,陆昭做出了决定。眼神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下方溪边那道暗金色的身影。灵力开始向左手缓缓凝聚,沉铁配重带来的熟悉感让他心中稍定。
就在火尾金睛兽似乎饮水完毕,微微抬头,准备离开溪边的刹那——
陆昭动了!
他没有直接从藏身的凹洞扑出,那样太明显。而是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滑去,手脚在岩壁凸起处几次轻点借力,速度极快,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落地时,更是如同狸猫般轻盈,就势一滚,已然藏身在一块半人高的褐红色巨石之后,距离溪边的火尾金睛兽,已不足十五丈!
这个距离,仍在火尾金睛兽的警觉范围边缘,但陆昭的突进太过隐蔽迅疾,直到他藏身石后,那妖兽才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瞳孔缩紧,看向巨石方向,火焰尾巴骤然高扬,发出威胁的低吼。
就是现在!
陆昭根本不给它更多反应时间,在火尾金睛兽转头低吼、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身影已从巨石后爆射而出!不是直线,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借助坡地上几块散落的巨石作为掩护,瞬息间将距离拉近到十丈之内!
火尾金睛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怒,张口就是一道拳头粗细的炽白火柱喷吐而出,直射陆昭!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碎石被高温灼得发红炸裂。
陆昭仿佛早有所料,前冲之势不停,身体却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柳絮,向侧方不可思议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过火柱,炙热的气浪擦身而过,带来灼痛。而他手中木剑,已借着折身旋转之力,自下而上,撩向火尾金睛兽相对柔软的胸腹部位!剑势迅疾刁钻,正是“裂云”式!
然而一阶中位妖兽的反应远超下位。火尾金睛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后肢猛蹬,身形向后飘退,同时那条火焰长尾如同钢鞭般横扫,迎向陆昭的木剑!
“啪!”
木剑与火焰尾鞭交击,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爆响!一股灼热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陆昭闷哼一声,左臂剧震,虎口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但他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对冲之力,身体再次变向,向斜侧翻滚,避开了火尾金睛兽紧随而至的、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撕挠。
短短一次交锋,陆昭便落了下风,左臂受创。但他眼神冰冷依旧,翻滚中已调整好姿态,单膝跪地,横剑于前,死死盯着前方微微喘息、眼中怒意更盛、火焰尾巴熊熊燃烧的火尾金睛兽。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火尾金睛兽的利爪再次擦着陆昭脸颊掠过,带走几缕发丝,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陆昭眼神却在这一刻沉静到了极致,仿佛所有的痛楚、危险、乃至上方岩壁那几道恶意的注视,都化为了冰冷的背景。在妖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火焰尾巴因多次挥击而光芒稍黯的瞬间,他放弃了格挡,将残余灵力与全身气力,尽数灌注于左手,沉铁木剑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不再是“裂云”的轻灵,也不是“回风”的圆转,而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甚至有些笨拙的决绝,笔直地刺向妖兽因愤怒而大张的口中——那没有鳞甲保护的脆弱咽喉!
“噗嗤!”
剑尖自后颈穿出。火尾金睛兽的嘶吼戛然而止,赤红瞳孔中的暴戾迅速被死灰覆盖,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灼热的尘埃。
陆昭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伤口。左臂彻底麻木,鲜血顺着手肘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滋”作响。但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势,甚至没有去看那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染血的脸颊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穿透蒸腾的热浪与尘埃,精准地“钉”在了岩壁上方,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里。嘴角,竟极淡地、近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了悟,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冰冷的嘲讽。
“看够了么,赵师兄。”
声音嘶哑,不高,却清晰地顺着灼热的风,送上了岩壁。
岩壁上的阴影,骤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