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么,赵师兄。”
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针,刺破了炎谷上空凝滞的灼热。岩壁上的阴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热溪流汩汩的冒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沉闷嘶吼,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陆昭依旧单膝跪在火尾金睛兽逐渐冰冷的尸体旁,以剑拄地,没有试图站起。左臂的伤口在“冰心膏”的作用下,灼痛稍缓,但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染红了半截衣袖。体内灵力近乎枯竭,方才服下的最后一粒“辟火丹”药力化开,勉强抵御着环境的高温和妖兽尸体散发的浓郁火气,却也让他因失血和脱力而眩晕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着头,望着上方岩壁的阴影,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疲惫。但那只握着剑柄的、被血浸透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还剩三份清心散、四粒回气丹、五张冰盾符、五张神行符。 他在心中飞快盘算,这些都是底牌,但此刻,最大的依仗或许不是这些。
几个呼吸之后。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岩壁阴影中传来。笑声由低到高,渐渐变得张扬,充满了被戳破伪装后的恼羞成怒,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残忍。
“有意思,真有意思!”赵廷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陆师弟,几日不见,不仅左手剑练得有模有样,连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见长了啊?怎么,杀了头一阶中位的畜生,就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这么说话了?”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岩壁上方几个不同的方位跃下,轻巧落地,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隐隐将陆昭围在了坡地中央。除了赵廷,还有之前在坊市见过的胖弟子和瘦高个,以及另一个面生的、气息在炼气五层巅峰的赤炎峰弟子。
赵廷站在最前方,赤红袍服在热浪中微微拂动,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目光扫过陆昭血染的衣衫、颤抖的左臂,以及身后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眼中的贪婪与快意几乎不加掩饰。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看够了又如何?陆师弟,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还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陆昭身后的妖兽尸体,“这东西,还有你身上的试炼所得,留下。然后,自己捏碎玉符滚出去。看在同门的份上,师兄我今日心情好,可以饶你一次,不让你像这头畜生一样,躺在这里。”
赤裸裸的勒索与驱逐,比坊市时更加肆无忌惮。在这里,没有苏清浅,没有宗门执事,只有炎谷残酷的生存法则。
胖弟子和瘦高个也跟着狞笑起来,摩拳擦掌,气息锁定陆昭。另一个弟子则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一柄赤红色的短刃,刃锋在暗红天光下反射着寒芒,显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火属性法器。
陆昭沉默着,目光缓缓从四人脸上扫过。赵廷,炼气六层,气息沉凝,显然是主心骨,也是最大威胁。胖瘦二人皆是炼气五层,气息虚浮,应是刚突破不久,战力未必强过方才的火尾金睛兽。那阴鸷弟子炼气五层巅峰,手中短刃需小心。
一对四,修为、状态、人数皆处绝对劣势。硬拼,十死无生。
但他依旧没有动,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试炼玉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廷,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看着另外三人脸上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用木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动作很慢,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如同他身后那片被高温灼烧了千万年却依旧挺立的岩壁。
“赵师兄,”陆昭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寒潭边上,师尊曾说,‘你若有本事,他日自己讨回’。”
赵廷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掠过一丝被提及狼狈往事的羞怒。
“师弟愚钝,本事低微,”陆昭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至今仍不是赵师兄对手。所以今日,我没想过要‘讨回’什么。”
“那你还废什么话!”胖弟子不耐地喝道。
陆昭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赵廷脸上,缓缓道:“我只是想告诉赵师兄,也告诉诸位——炎谷试炼,三日为限。猎物与猎手,并非一成不变。”
他顿了顿,染血的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刺眼。
“今日我若留下东西,捏碎玉符出去,固然可保一时平安。但试炼结束,师尊问起,我该如何作答?说我不慎被妖兽所伤,无力继续?”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赵廷,“师尊……不会喜欢这个答案。尤其,若她知道我是被谁所‘伤’。”
提到“师尊”二字,赵廷四人眼神都闪烁了一下,尤其是赵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云倾月的冷酷与护短,是悬在所有凌霜峰敌对者头上的一把利剑。寒潭那日的冰冷目光,至今仍让赵廷心有余悸。刘长老虽不惧云倾月,但他们这些弟子,却绝不想被一位化神长老,尤其是一位出了名不按常理出牌的冰山长老“惦记”上。
“所以,”陆昭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东西,我不会留。玉符,我也不会捏。”
“你找死!”瘦高个眼中凶光一闪,就要上前。
“慢着。”赵廷抬手拦住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仿佛随时会倒下,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少年。他发现这小子比想象中难缠,不是实力,而是这种豁出一切的狠劲和对人心的揣摩。
“你在威胁我?”赵廷语气阴沉下来,炼气六层的气息不再掩饰,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迫而去,试图用境界碾压这强弩之末的小子。
陆昭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却依旧挺直脊梁,迎着那股威压,缓缓摇头:“不敢。只是陈述一个选择。赵师兄可以现在就动手,杀了我,或者把我打个半死,抢走所有东西。但动静不会小,难免留下痕迹。也可能……逼我用掉最后一点力气,拉一两个人垫背。”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胖瘦二人,那两人被看得心中一凛。
“又或者,”陆昭话锋一转,指向地上妖兽尸体旁,那几块他从巢穴取出、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赤炎晶,“几位师兄拿上这些‘辛苦费’,就此别过。妖兽尸体和妖丹归我,我继续试炼,生死自负,与诸位再无干系。今日之事,出谷即忘。”
他在赌。赌赵廷对云倾月的忌惮大于立刻撕破脸的冲动,赌他们更看重试炼后续的收获,不愿意在刚开始就冒险减员或彻底得罪死凌霜峰,也赌自己这点“买命钱”足够有吸引力。
坡地上,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凝固的岩浆。热风卷过,带着血腥与硫磺味。
赵廷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陆昭脸上、妖兽尸体、赤炎晶之间来回扫视。他在权衡。强抢,收益最大,但风险也最高,且后续麻烦。拿赤炎晶走人,收益少了,但无风险,也给了双方台阶下,更重要的是……这小子伤成这样,在这炎谷里,没有同伴,又能活多久?或许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片刻,赵廷脸上重新露出那令人不适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寒意未散。
“陆师弟,看来你是真的长进了,都会谈条件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行,同门一场,师兄我也不想把事做绝。这几块赤炎晶,就当是你孝敬师兄们的‘心意’了。”
他对那阴鸷弟子使了个眼色。阴鸷弟子会意,快步上前,警惕地捡起赤炎晶,退回赵廷身边。
“妖兽尸体和妖丹归你,我们走。”赵廷不再看陆昭,转身,“希望陆师弟接下来……运气还能这么好。我们走。”
说罢,他带着三人,迅速朝着熔岩地脉更深处的方向离去,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蒸腾的热浪之后。临走前,那阴鸷弟子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昭一眼,手中赤红短刃轻轻一转。
坡地上,只剩下陆昭一人,以及火尾金睛兽逐渐冰冷的尸体。
直到确定赵廷等人真的走远,气息彻底消失,陆昭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他强撑着,以最快速度处理了妖兽尸体,将价值最高的妖丹、尾骨尖端一截、以及几片最坚韧的额鳞取下,收入怀中。又将现场可能暴露他伤势情况和具体收获的痕迹尽量破坏。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左臂的伤痛和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不敢在此久留,赵廷虽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被其他闻到血腥味的妖兽、弟子发现。
他取出怀中那枚“子母引路符”,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骨片温热,苏清浅似乎停在某个较远的方位,没有剧烈移动。他不能现在去汇合,会连累她,而且自己这状态,穿越复杂危险的区域与她会合,成功率太低。
必须立刻找地方恢复!
他强打精神,选了一个与赵廷离去方向相反,也非直接通向苏清浅所在的、地势相对复杂、岩石缝隙众多的方向,蹒跚离去。每一步都牵动伤口,脚步虚浮。
必须找个足够隐蔽、足够安全的地方……至少,要撑到能服下回气丹,恢复一点灵力……
意识因失血和疲惫开始有些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视野中,扭曲的暗红色岩壁和蒸腾的热气仿佛在晃动。
就在他转过一片高耸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褐红色石林时,脚下突然一空!
那看似坚实的、覆盖着红色苔藓的地面,竟然是一个被苔藓巧妙掩盖的、斜向下的狭窄裂隙!陆昭猝不及防,重伤虚脱之下根本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那黑暗的裂隙中滚落下去!
“唔——!”
翻滚中,他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扯下几把滑腻的苔藓和碎石。粗糙的岩壁刮擦着身体,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飞速向上掠去的、一线暗红色的天光,以及裂隙边缘那丛仿佛在狞笑的、赤红色的肥厚苔藓。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重重砸在某种湿软之物上的沉闷撞击。
剧痛与黑暗一同袭来,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