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恩几人被请进了村长的房子。
说是村长室,不过至少看起来和其它村民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屋子里也没有什么陈设,让艾恩仿佛看见了之前菈格娜住的那间小木屋。
当然,比那时菈格娜的木屋还是要好得多的。
“那个魔神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没人知道了。”
村长讲述道:“只知道,从我的爷爷之前,那座魔山上就存在着这么一个魔神。在祂的魔力影响下,整座山里的活物都迅速地失去了生机。”
“恳请天使大人!”
村长有些激动地说道:“恳请天使大人铲除魔神!”
珈百璃站在艾恩身侧,怀中抱着玩偶,紫色的眼瞳淡淡地扫了村长一眼,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艾恩注意到了女儿的态度,但没有说什么。她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落在杯中浑浊的茶汤上。
“村长,”她缓缓开口,“你说从你爷爷那辈开始,魔神就已经存在了。那这几十年来,你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村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天使大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们……我们不去那座山。”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村里有规矩,谁都不许靠近魔山。我们靠另外三座山过活,虽然路难走些,但打猎、采药、砍柴都还够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那几条路实在太难走了,尤其是最近几十年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这里。走得动的,都去了山外边。”
“所以你们才这么急切地想要铲除魔神。”
艾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是!”村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只要魔神没了,魔山就能恢复生机,我们就能多一条平坦的路走,村子就能……”
“就能留住更多的人!”
村长用力地说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艾恩沉默了片刻。
她能理解这种心情。一个被困在群山之中的村子,一代代地被一座“魔山”堵住了唯一的平缓出路,年轻人像水一样流走,留下的只有日渐凋敝的故土。
可是……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村长。”艾恩淡淡的回答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所谓的‘魔神’,也许并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这…”
村长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会从“天使大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天使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意思是?”
“那、那个魔神……”
村长犹疑的看着艾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的意思是……”
艾恩原本想要将那所谓魔神的真相告诉他,不过想了想之后还是回答道:“在决定铲除它之前,我们应该先了解它。”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又被风吹散。
“村长,你们村子有多少年历史了?”
村长想了想回答道:“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吧。”
“两三百年啊,那在这两三百年里,魔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村长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他小时候魔神就已经在了,再往前……就没有人知道了。”
“也就是说。”
艾恩淡淡的笑了笑,继续说道:“至少在目前还活着的人眼里,村子的历史几乎和魔神的历史一样长。”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然而,这个和村子同时出现的‘魔神’,几百年如一日地‘盘踞’着那座山,却从来没有主动下山攻击过村子。”
“那座山上…的确没有什么活物,和正常的山比起来,的确显得过分贫瘠,但是…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那个魔神所为,那失去了活物供给的它为什么不下山来寻求猎物呢?”
她看着村长:“你们有人被魔神攻击过吗?”
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仔细想想,似乎……真的没有。
那些上山的人,要么一去不回,要么被吓得疯疯癫癫地跑回来,但要说魔神主动下山伤人……从来没有过。
“而且,”艾恩继续说道,“你们靠着另外三座山过活,这几十年也一直这样过来了。魔山虽然不能去,但也没有妨碍你们的生活。”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虽然…她其实有些心虚,很明显,魔山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这座村子,所以她心中清楚这位村长的诉求其实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没办法,虽然她没法做到绝对的公正,不过至少在生命权力方面,她希望大家尽可能的平等,因此,她还是想要先适当的减缓村子里的人对那位“魔神”的杀意。
“你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魔山身上,认为只要铲除了魔神,魔山就能变成另一条出路。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魔山本身就是那样的?也许它本来就长不出你们想要的那些东西?”
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被戳破幻想后的无措。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难道就这么一代代地困在这里,看着年轻人一个个离开吗?”
“我没说让你们困在这里,”艾恩说,“我只是想说,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铲除’上。有时候,问题的答案,不一定在你想的那个方向。”
她站起身,对村长微微颔首:“感谢您的招待,村长。关于魔神的事,我们会再考虑一下。”
村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起身送她们出去。
出了村长家,菈格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艾恩姐姐,”她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去管那个魔神的事吗?”
“你觉得呢?”艾恩反问。
菈格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个魔神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
“它确实没做错什么,”艾恩说,“它只是在睡觉而已。”
“那为什么……”菈格娜有些不解。
“因为恐惧,”艾恩回答,“人们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恐惧。当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东西的时候,就会给它贴上‘邪恶’的标签,然后心安理得地想要铲除它。”
她看向远方,目光有些悠远。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天性吧。”
珈百璃安静地跟在艾恩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艾恩说的是对的。
可她也知道,艾恩之所以会说出这番话,不仅仅是在说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