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百璃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天，姐姐们站在父亲面前，高举着“为了苍生”的旗帜，要结束祂的统治。
她们是不是也……因为恐惧？
珈百璃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玩偶。
“走吧，我们先在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艾恩结束了这场对话，几人一起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村子的规模比菈格娜之前住的那个镇子要小得多，总共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简陋，道路坑坑洼洼。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只是用敬畏的目光偷偷打量三人，间或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菈格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扎在耳膜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艾恩身边靠了靠。
“别怕。”艾恩轻声解释道：“现在他们可是将你当成了天神，要拿出点气势来呀。”
“我知道。”菈格娜小声回答
“可是……”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她不是害怕，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而不是厌恶或恐惧。
在之前的镇子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从那些人的语气里分辨他们的态度——冰冷的、嫌弃的、像驱赶什么脏东西一样的。
而现在，这些村民看她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小心翼翼，唯独没有……厌恶。
可偏偏是这种“没有厌恶”，让她更加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目光，是该微笑，还是该像珈百璃那样冷淡地无视，又或者……像艾恩姐姐那样平静地回望？
她偷偷看了一眼珈百璃。小女孩抱着玩偶走在艾恩另一侧，面无表情，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对那些村民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菈格娜有些羡慕，努力挺直了腰背。
几人沿着村路一直走，穿过民居最集中的区域，又经过几块零散的菜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几个妇人正在打水。
看见她们过来，妇人们明显紧张起来，手上的动作都僵住了。一个年轻些的慌忙低下头，不敢对视；另一个年纪大的反应更快，连忙拽着身边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妇人便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天使大人。”年纪大的妇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艾恩停下脚步，温和地说道：“不必多礼。我们是路过这里的旅人，想请教些事情。”
妇人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没想到“天使大人”会用这么平和的语气跟她们说话。年纪大的那个最先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您请问，您请问。”
“这口井，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艾恩问。
“从我婆婆的婆婆那辈就在了。”老妇人答道，“这井水清甜，几十年没断过。”
“那魔山那边的水源呢？”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那边……不敢去。以前有人去过，说那边的水是浑的，喝了要生病。”
菈格娜听着，忍不住问：“那山上的动物呢？多吗？”
妇人们没有立刻回答，年纪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不多。早年听说还有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后来……后来就很少见了。偶尔能看见些小虫子，别的就没什么了。”
“蘑菇呢？有没有人采到过蘑菇？”菈格娜问。
妇人点了点头：“有的。有人在山脚捡到过，说长得还挺好，就是不敢吃，怕有毒。”
妇人说完，似乎是感觉自己话多了，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珈百璃一眼。
珈百璃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们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艾恩身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玩偶的耳朵。
妇人们似乎松了口气，姿态也放松了些许。
艾恩又问了些关于另外三座山的情况，妇人们一一作答，比方才自然了许多。说到哪条路好走、哪座山上的药草多、哪条溪流里有鱼的时候，几个妇人甚至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像是忘了面前站着的是“天使大人”。
直到那个年轻些的妇人无意间又对上珈百璃的目光——小女孩不知何时停止了拨弄玩偶，正淡淡地看着她们，眼神平静得像在看几块石头。
妇人的话戛然而止，脸色一下子白了。
艾恩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没有再多问，道了谢便带着两人离开。
她们又走了一阵，经过一户人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艾恩停下脚步，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眼睛红肿，看见她们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艾恩语气平和，“听见哭声，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妇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地说：“我、我儿子……前些天上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哪座山？”
“魔山。”妇人说完这个词，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他、他非说要上去看看……说如果能找到魔神的线索，村长会奖励他……”
“他去了几天了？”
“三天了。”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以前上山的人，要么当天就回来，要么……就再也回不来了。”
艾恩沉默了一瞬。
“他平时身体怎么样？在山里生活过吗？”
“他是猎户，另外几座山他闭着眼都能走。”妇人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可魔山不一样……”
“他具体从哪条路上去的？”
妇人报了上山的大致位置，又说了儿子的长相特征。
艾恩一一记下，说道：“我们明天会上山，会留意的。”
妇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
艾恩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两人离开。
走远了，菈格娜才小声问：“艾恩姐姐，那个人……还活着吗？”
“不确定。”艾恩回答，“但他是个猎户，在山里生存的经验比普通人强。如果只是迷路或者被困住，撑三天不是没有可能。”
菈格娜点点头，没有再问。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三人折返回村长的住处。
走到门口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村长站在门口，就着烛光看见她们，连忙侧身让开。
“几位大人，里面请。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菈格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跟着走了进去。村长家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腾出了两间屋子，一间给艾恩和菈格娜，一间给珈百璃。
“晚饭已经备好了。”村长说着，小心翼翼地看着艾恩，“大人，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艾恩看了看身边的菈格娜，她自己到是无所谓，珈百璃身为投影自然也不需要进食，不过菈格娜毕竟还是普通少女。
“你们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之后我再跟你聊聊。”
艾恩回答道。
村长连忙点头，艾恩看了珈百璃一眼，两人找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了村长的房子，让菈格娜和村长以及他的家人一起吃饭。
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面，艾恩觉得菈格娜说不定比自己做的更好。
“父亲……”
珈百璃看了艾恩一眼，然后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如果之后一定要战斗的话，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艾恩淡淡的说道，她叫珈百璃出来，只是为了跟她确认这件事。
说来惭愧，她现在所能够动用的力量，想要彻底的夷平一座山还是有些困难。
“嗯！我、我会尽全力的！”
听到艾恩这样说，珈百璃像是受到鼓舞似的，立刻回答道。
“也不用这么努力。”
艾恩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揉着珈百璃的头，虽然只是投影，不过说全力什么的……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不！我一定会帮助父亲获得最终的胜利！】
珈百璃却一反常态的说道，令艾恩都有些错愕的皱了皱眉。
大神宣言。
这是珈百璃的权能，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言出法随”，凡祂所宣告的，必会降临！
“你……”
艾恩神色复杂的看着珈百璃。
小女孩仰头看着父亲，怀里的玩偶被抱得紧紧的，紫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父亲……”
她轻声呢喃，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在嫉妒什么，嫉妒那个凡人女孩能得到父亲的温柔？嫉妒她能毫无负担地叫出“姐姐”？
还是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理所当然地待在父亲身边？
珈百璃低下头，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绒毛里。
‘没关系。’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以后……会有时间的。’
等姐姐们找不到父亲，等她把一切都安排好，等父亲习惯了她的陪伴……
到那时候，她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靠近父亲。
想到这里，她换了笑脸，回答道：“虽然只是投影，不过权能并没有打折扣，我想尽我所能的帮助父亲，所以……”
“这里是物质界。”
艾恩无奈的将珈百璃从地上抱起来：“可不能乱来啊，这里的一切都很脆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