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轻蔑敬畏,都会化雪而落下,透过雪层,我们终将到达一切的终点。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这是不曾有过的,没到十一月,就已经满天大雪了。
柯黎市的雪,不是甜甜的,更像是真正的水。落在地上两三天,就化成街道上的一条条清流。
昀昀已经连续工作好几天了,每天都差不多要住在书桌上。
虽然一个人霸占整个床很舒服就是了。
但是孩子就算是铁人也不能这样霍霍啊,机器人还要修整保养呢…正好现在入冬了,柯黎这种干冷的天气,即使是罪犯也只能躲进被窝中待着。
他们也不愿意在这样的死天气出来犯事。趁着这两天案子明显少了不少,正好可以让他出去走走。
想到这里,我推开了工作间的门。
“诶多…下雪了,昀昀,现在案子也少了,要不我们回家去吧?”
他愣了一下,随后歪着脑袋向我打趣:
“怎么?想回家看看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咖啡放在他手边。
“谢谢姐姐”,他喝了一口咖啡,那是我特调的,很快就见效了,从男孩原本疲惫的眼神中,透出一点精神气来。
“哇~不愧是姐姐,这咖啡真有劲啊!”
“嗯哼~那是,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著名大侦探归昀晕的助理小姐~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分内的事呢,当然做的很好啦~”
“好~姐姐最棒啦~拍手手~”
在两只海豹用自己的双爪互相致意后,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昀昀把手头的最后一点工作忙完,然后一起回我的老家。
“回家嘛……”
由于无聊,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壁炉燃烧,脑子里想挤出一些关于家的回忆。自从上了学离开家,我就再也没回去过几回。
昀昀和我在网上认识,那一天是五月一号。
家里人总是以为,网上的人都会骗我,我不信邪,总以为他们顽固,是不愿意跟进时代,固步自封的唠叨。
可是当我被网上人骗出来侵犯的时候,我信了。网络上的人,不知人不知面不知心。
我曾经也以为,他和他们一样都是骗子。我以为他是为了刺激,为了要我的安慰才这样的。
那天被侵犯以后,我也开始寻求刺激,到处找人调情,大家都很喜欢我,想要爱我,想要给我花钱,想我抱着他们…
对昀昀也是一样,我给他发了很多私照,大的小的都有。他也是一样的渴望,一样的兴奋。
但是,他做了别人没做到的事情。做了别人不曾做的事情,所以,我跟了他。
那是一个秋日,平常的午后,我拿起手机。
忘却了当年的事情,酒后乱打一通电话,谁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回应,除了昀昀,只记得我哭了很久,很久,他就一直听着。
“我不想…不想过年…了…没人陪我跨年…家里人…和我生气…说我闹人…呜呜…”
那两年,我想一个小孩子一样,吵吵着要和旧的一年好好告别,并和新年的第一秒钟贴贴。可惜天不遂人愿,家里人对这种小孩子的奇怪仪式感一直不是很感冒,总是在这些时候吵架,阳历年也吵架,农历年也吵架,阳历年骂我没事闲的,农历年呢则互相埋怨。
总之,连着两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跨年了。尽管家里人态度已经好转不少,但是我仍旧不愿意跨年。
可是第三年,我还是跨年了——那是人生中最后一次独自跨年,陪着我的是手机对面的人。
“没有人嘛?那怎么了嘛!我陪你跨年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很早之前我就不习惯线上跨年,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拿次,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内心之中,有种莫名的冲动。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线上关系可以长久转到线下,但却是最近的一次。他的热情,打破了我的焦虑,我开始意识到,即使自己多么不堪,也不该用光明的虚妄抹杀自己的个性,于是乎,我开始重新成为那个在网上温柔健谈的大姐姐。
那次之前,很多前男友都谈了几个月就散伙了,给我留下一段狂热的回忆,还有一段惨痛的经历。
恋爱像火星一般,前者是转瞬即逝的美好,后者是撞上地球的悲壮。
那时候我已经对此不抱有希望了,或许那样的爱情对我而言,只是一颗颗从我的世界天边掠过的彗星。可是他出现了,一颗月亮找到了地球,他的引力,接纳了我。
是命中注定嘛?我不确定。
但是,既然已经满身伤痕,再相信一次又何妨。
那天,那个秋日的午后,他许下了承诺。
“亲爱的,我必陪你跨年——”
那年秋天,一个孩子成为了另一个孩子的姐姐。
我已经快忘了新年的钟声是什么样的了,那一年的钟声,我也没什么印象。只是屏幕对面,有一个男孩子,陪着我,跨过了我在南雪乡的最后一个零点。
“嗯哼…回家也不是不行…希望家里人会原谅我…不原谅也没关系…”
我深知道,我找昀昀私奔去,一定伤了父亲的心。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肯永远在我右边的人了。所以我最后任性了一回,离开了家乡远走。
车开过关内的时候,心中落寞了一下,但很快就因为对得到自由的喜悦和奔向爱人的憧憬冲昏了头脑。那些天我常常因太过兴奋而失眠,他就一直在身边陪着我。
对那时的我来说,如若真能同他在一起,即使是让我背叛神明,也义无反顾。
现在平静下来,过上日子后,另一种更深的情绪,也开始逐渐翻涌起来——想家。
从小在白山清水间长大,没到清晨出去,就可以借着点点白光望尽远方的山林。不像这里的清晨,雾蒙蒙的一片。
家乡的雪甜甜的,小时候放在小锅里煮一下,放点我们那里特产的方糖,就是一小锅甜水。柯黎的雪,却只能白白看着。
看着雪落下,却不能送到嘴边,对于一个南雪乡人,是多么大的悲哀啊!你知道一场不能煮成小甜水的雪对于一个南雪乡人的伤害有多大嘛!
每每到了冬天,我都能想起来小甜水。
外面下着雪,我却只能坐在沙发上眼巴巴看着窗外,什么都做不了,我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南雪乡人…
“喵?在那里托着腮帮盯什么呢?又想小甜水了?”
“唔哇!你什么时候到我后面的!”
“刚下雪的时候我就忙完了,看你一直不说话就没敢出声。”,说着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我看你还挺享受的。”
“笨蛋…吓我一跳——”
我刚刚差点把手里的书扔了,现在为了要抱抱就就直接扔了吧。于是乎,因为反射弧特别长的原因(存疑),书书被飞了出去。
“唔哇!害怕…”
“好啦~抱抱”
诶嘿,被抱住的感觉真好。
书书小姐表示,我也是你们游戏的一环嘛?
但是抛开事实不谈,书书小姐本来就是要飞出去的,现在的飞,是有计划的飞,是有意义的飞!
“呜呜~书书小姐摔疼了!你要负责哦”
昀昀竟然无奈的摸摸我的头,仿佛书书小姐的遭遇,是我一手造成的一样。
“好~真理理小姐最厉害啦~我向书书小姐道歉哦~好啦好啦,最爱你啦~”
“嗯哼~知道就好喵”
“那怎么办呢?姐姐想让昀昀怎么负责?”
“陪我去熬小甜水去吧~怎么样”
“嗯哼,这么喜欢小甜水啊?”
“当然……我想要小甜水,还要熬糖浆……还想打雪仗,真正的…和雪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还不够吗?”
某昀搜索到关键词自动开启了河豚拟态!面对归昀晕的拟态,真理理给出的回应是——
“诶?你不许掐我——”
“我掐不死你,和我哈气啊?啊?”
昀昀也是败下了阵来,没办法呢,谁叫他当初点技能点的时候,只学了哈气,忘记点下一步技能了。
“好啦好啦,不闹了宝贝~”
一阵喧闹后,空气再次归于安静。我也镇定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虚,心底里,总有一点东西,没有被填满。不等我想明白,腰间就传来一阵暖意,然后手手从背后被住了。
“亲爱的,那我们回家吧…”
“嗯好哦~那一会我们去买明天早上的票,今天晚上早点睡,就不折腾了呢。”
“好家伙,明天回家就不折腾我啦?那天出门办事前还要来一次呢…你呀你!”
一个脑瓜蹦代表宣战,但是我已经无心迎战嘞,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你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嘛?”
“说过什么?”
“人生是一场……”
“说走就走的旅行!……说走就走?!”
行李不需要太多,我喜欢轻装上阵,又经常性觉得带东西太少没有安全感,这种Bug对冲的程序,跑起来最狠了。基本上要带的不常用的都有寄过去,剩下的常用的或者救急的东西,都有带在随身的行李箱中。
书书小姐:“我还在地上啊!喂我花生!!喂我花生啊!你们怎么这么自私!啊?!我是不是人!?我到底是不是人啊!?啊?!”
(ps:书书小姐被无形的大手带下去次花生去了)
“诶嘿,不愧是大侦探,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提前把今天晚上的票买好了!太棒啦~”
“笨猫猫,那个和是不是侦探没关系啦~”
“诶多,酱紫嘛?那也是很厉害呢”
“好了,摸摸呢,我看看嗷……”
“嗯哼,还有十五分钟检票呢。”
“这么久啊?那我们等一会吧。”
“好哦~抱抱~宝宝”
两人就这样靠着对方呆了十分钟。剩下五分钟的时候才匆匆走向了站台。
上次坐火车是去南井办案来着,那时候还很讨厌坐火车,因为旅途太长嘞,不心疼屁股也心疼腰啊。虽然喜欢推理,可每次上车前线索总是不全的,我又没有小昀的那股子聪明劲,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端倪。
更无奈的是,每每你在火车上想打起精神来思考什么,车车总是会给你的胃一个满配的按摩服务,让你好好休息一下脑子。
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度假,而且还是回家,回自己的家乡。说实话,没有离开家之前,我就怀疑过,我会在某天因为想家而落泪。
嫁到柯黎两年后的一场雪落,某理果然想家了。即使把方糖揉成糖霜也无法缓解那种冲动。
“呸……”
柯黎的雪,不是甜的。
可笑吗?我只看到一个雪中凌乱的女孩纸,饥渴着张嘴,去接异乡的雪吃。
那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对家乡的思念,不是在心中掀起轰轰烈烈的暴雨,而是一场绵延不绝的轻雪,等到你发现雪花不再如昨,才发觉自己正在背井离乡。
“开往—东北方向—南雪乡市的列车—KN250501次列车—开始检票—”
“快点啊,亲爱的,要迟到了哦。”
“又不是上学,怎么就迟到啦?”
“所以说姐姐你才会每天都跑到学校,坐在座位上气喘吁吁的吧?”
“那怎么了嘛!”
到了我的时候,昀昀已经过了安检一会儿了,在距离检票口五步远的距离等我。
“你看,赶上了吧?”
“哎…尿频得治啊,要不咱们下车先去医院?”
“呸呸呸,说什么捏!我这叫代谢快,这是健康的表现~”
“哎,好好~姐姐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呢~”
“嗯哼,知道就好~”
刚刚打赢了一场辩论,让我的心情很好。行李很少,昀昀自己一个人搬上去也不需要理理帮忙——还有就是他不让我干呜呜。
在被迫接受这个可恶的男人剥夺了我劳动的权力后,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坐在座位上打开果冻嗦起来,开始了发呆。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奔去。窗子是极静的,一动不动得看着我吃果冻。
我不禁想,窗子也是和我一样乖的孩子,但是窗子不会走路,只能平移,而且还只能在外力的作用下活动。
如果窗子活了过来,又会怎么样,可是它没有活过来,或者它本来就是活的,也许……她也是一个少女,静静地在自己的位面上,被各种力推拉着。
没人聆听她的话,因为她不说话,不说话,就这样站在那里。
我想,她是有话说的,只不过我不配听到。我也是想听她说的,可她不愿意和我讲。
我于是很生气,觉得她自恃清高,不愿意和我这俗套姑娘讲话。
无奈,我听不见她说话,她不愿意说话,我也只好不继续自找没趣,于是把视线移回车厢内。
由于现在是刚刚入冬,这开向东北荒地的列车上人格外的少,但是却依旧很有烟火气。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越往东北走,越有烟火气。烟火气不像烟火,人间处处是烟火,可是烟火气却不是处处都有。
什么是烟火气,我也说不好,烟火气是俗人的精神食量,是我这一种并非天才的人,定期必要补充的。
我没有能力在脑中构建出世间万物,即使堆砌什么文字,也只是说过无数遍的片面之词,没什么意义。 因为人们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死的。
我这样一个写作的爱好者,甚至不敢说自己是作家。让文字活起来这样的功力,我是不曾拥有的,以后也决计没有。
但我依旧在生产诗文,因为,这是我记录人间烟火气的方式。
我依旧解释不清楚,什么是烟火气。但且慢,诗文不必慌张,旦夕之间,江月秋风,雪色火燃……将意象寄向何方,也不会失去本来的底色。
这底色就是烟火气,诗文章节中,纷纷浮杂的词句中的渺小意象,构成一段独一无二的意境。当我们一眼看出这文字是活着的时,我们就得到了烟火气的真谛,既然那样,烟火气是什么也似乎不太重要了。
“我回来啦~又在想什么了姐姐?”
“呃……”
熟悉的声音把思路突然被打断了,只在脑海中留下一片空鸣。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索性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吃着果冻。
“亲爱的?”
“嗯?”
“要不你让我先进去呢?笨猫。”
不是他提醒我都忘了自己并不是靠窗,可刚才的遐想仿佛我和窗户只有小小的距离,没曾想,原来说,是近边的座位离我更近。
我突然明白了,其实有些人像这个座位一般,一直安稳地在那里默默守候,即使知道人们天然地经常忽略下眼底的温柔,对身边人感情的感受并不敏感,甚至很迟钝,但是它依旧停留在我身边。
“那个…和座椅小姐的叙旧就到这里吧?有没有可能,你弟弟我也是停留在你身边的?而且我应该在另一边。”
“诶嘿,抱歉啦。”
我才反应过来,给昀昀让了座位,随后才继续拿起笔来。
“你真厉害诶姐姐,这地方你也能写两句啊!”
“无聊嘛,而且这也是很享受的过程,我很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不会发表我的作品,因为断更不是偶然或者常态,而是一种鸿沟,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在我和读者之间已经割了一层厚厚的墙…在这个墙的背后,是两个对立的势力……我称之为…邪恶的魅魔少女——催更…以及伟大的摸鱼之神………”
我越说越起劲,全然没有注意时间,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火红的夕阳斜射进窗,折射在爱人的脸上,这一刻,他是那么红,我知道,他一定睁不开眼睛。
于是乎,善良的未知力量,让我的手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诶嘿嘿,大笨猫。”
“你骂我,那我不拿开了哦~”
“嘿!你丫的~”
唔——不算粗大的手手却十分有力气,一下子就制服了我的手手。现在没办法动弹,只能看昀昀下一步会做什么。
“诡计多端的笨姐姐,在车上就不要想着那些了笨蛋笨蛋笨蛋——”
“诶?唔——!”
一个脑瓜崩落下,力度刚刚好,微微懵逼还醒脑。
“好家伙唔…一下子给我打精神了!”外面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
“快看啊,昀昀!月亮升起来了!”
今天既望,那是很完美的一轮明月。
“哇,这么完美的圆月啊,正是写诗的好时候啊!姐姐——”
“嗯哼…笨猫…”
确实,这样一轮明月天,正是写诗文的大好时候,可是我的性格却逼得我,不得不去感慨这美好意象的转瞬即逝。
“哎,这样美的月色,在这样的时代,都不会常见,以后再过些年岁,恐怕更是难得,可这样的美景,人生却只能遇到几回……”
“姐姐,可是,你也告诉我,抓住当下”
“当下……”
“正是因为,一切都有终点,所以才有意义。真正让意义变得珍贵的,往往是那些遗憾。”
对啊,遗憾的存在,应证了意义的存在。越大的遗憾,背后隐藏着越巨大的意义。
“嗯嗯…你说的对宝,这么好的月……不应该浪费…”
“是吧,如果错过啦,才是遗憾呢。现在不是没错过嘛~”
“嗯…你想作诗嘛?!”
“嗯哼~天上有月呢,写诗吧~姐姐先来~”
月,真美啊,忍不住,想要吟诗一首,深呼吸后,少女写出了自己的高端感叹。
“嗯……天上是什么?”
石破天惊,竟然是疑问句起笔,通俗的文法,使得整句很是自然,就像随便的一个疑问一样。不愧是我!
“呃……圆月在天上?”
高山流水不一定遇知音,但是火车座位旁确实有一位理理的知音。
“对~好接宝宝,好接!那我继续哦,地上什么跑~?”
没错,这样的词句,只有我能经过深思熟虑后脱口而出,因为……
我编不下去了,好吧,我就是为了犯贱。
“轨道上的车!”
震古烁今!简直是完美的答案!不愧是我的弟弟!
我们两个简直太厉害啦!写出了这么好的诗文。
“好玩~ ”
“宝宝开心就好~那继续?”
“好耶~那姐姐给你说个难的……嗯……月亮圆圆的,在天上放光。”
这样的水平,也是给小昀上上压力了呢。
“那…我接:"太阳不在这,在某处深藏~”
不错的文采,可惜,有破腚!
"你这也压不上韵角啊!"
“那…我再改改…嗯…太阳不在这…在某处……”
那一刻,是默契的交织,我已经拥有呼之欲出的答案。
“放光!!”
“放光!!”
异口同声!完美的韵脚,是好诗的必要条件,绝佳的诗句都是押韵的。
很明显,我们的诗押韵了,所以,这首诗也是绝佳的诗句。
“姐姐真厉害诶嘿~”
“哎,好玩是好玩,可是,这写下了诗文,谁能记住呢?”
“我啊~我们啊,我们自己记住就好。”
“嗯……”
我们就这样对了好久的诗,越来越起劲,以至于后来全然忘记了车厢的空寂——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也就说明,离我的家越来越近了。
我们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不知道天地为何物,全然不顾时间了。
我们的声音渐渐放轻了,不知是为了维护幽静的氛围,还是出于某种习惯。
夜深了——
短暂的沉默就给窗前的风声填补空白,列车正在隧道中缓缓穿行,只有微微的灯昏黄不定,这场景写满了年代感。给我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走马灯一般。
在列车冲出隧道的那一刻,我望了一眼窗外。
那是我并不知道,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看到月亮。只是思绪随着风,被这画面带到了天边。
那是绝美的画面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凄美,幽静,静到让人想冲进这温柔的巨浪,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
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积压在胸口,禁不住张开口,低声轻吟。
“此间有情三万天,人间奇绝飞渡济…”
我再次压低声音轻吟,诗文,永远是对美景最好的回礼。
“千载洛芬无怜见,此境常于天人系。”
“诶嘿…还接啊?亲爱的…咱们哪里有那么多文化啊?笨蛋~”
这是好诗嘛?即使用尽自己微薄可怜的文化底蕴,调动了全身情绪的无病呻吟,能算是写诗嘛?非要要有文化才能写诗嘛?
“不是的,亲爱的,诗文,是人的情感和意境的融合,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感受,而不是什么单纯的艺术,从始至终,我们都得雅俗共赏,还记得你自己的话嘛?”
“雅俗共赏…俗套的故事,往往才是更加贴近真心…”
“好月亮!好夜!好耶!”
“笨蛋啦…”
我好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了,这次,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划破了寂静,打破了夜的幽静。可我却觉得异常痛快,仿佛刚刚经历连着几个月的课后放了大假后,痛玩一次游戏的孩子一样。
“对啊,从来就是说,我想写什么写什么!”
所有落地的一切文字,尽皆是融入诗文大家中的小小一粒浮尘,往往不值一提,但对诗人而言,落下的,却是一生的感念。
“江月秋风不尽了,天明谁许入海沉。”
“已是代代人相戏,莫作辞意莫讳深。”
默契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日常,这样的词句,不算有文化,甚至没有什么意义,但却很让人开心。
“太阴起捻文,江风一纤尘。”
路过江水,美景总是让人回味。自古以来,景色,就一直值得占据一联席位。
敬向大自然,鬼斧神工,诵以诗篇。
“远道空绝迹,痴情一往深。”
而人,人的感知,人的经历,人的情感,真正让诗活了起来,让静态美过渡到动态的美,人文的美。
“近时无人感,千秋不留痕——”
“且莫消此愁,杯酒对月枕~”
两杯小小的饮料,能给人带来的快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可惜昀昀不允许我喝太多酒,所以只给了一小杯果酒。
一杯下肚,仿佛天地万物不再,时间停止流淌,我深刻觉得,自己的时间变得缓慢了,缓慢了,缓慢了……
我突然觉得,世间的一切美好,都聚集在这此处。
“诶嘿——”
“怎么?还想喝嘛?笨猫~”
“不…不…亲爱的…我是说这样就好—真的—真的真的很好…一切刚刚好…我是说,这一杯就够了。”
“嗯好哦,亲爱的~”
“老公…”
“嗯?”
你相信突然好想嘛?其实每一次突然间的好想,都是积压在心中很久很深的情感爆发了出来。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突然好想,只是因为一直在心里而已。
“我想着…我要不要重新试着写文,我想…我想写文…”
昀昀叹了一口气,轻轻摸了下我的头发,那一刻,就着月光,泪花再也留不住,盛放在恋人的怀间。
“别哭—别哭—亲爱的—……都说了,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开心,我都会支持你的,我爱你啊”
“嗯…”
“又想写什么文呢?”
“我想写…小甜文!”
“嗯哼~大笨猫,想开了?”
“嗯……本来写文就算是爱好而已,我也不是什么作家,更不是什么文学家,我就只是一个没事闲的,堆砌文字的废物……”
“你…说什么呢?嗯?!我都和您说了多少次了!都说了要自信,要自信,要自信!”
“我……”
“你不是废物,你的文采比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好,因为我爱你,客观来讲,理理的文也确实很有特色,很有想法…所以…”
昀昀特地加深呼吸,好让我也跟着放松一下。
“所以,你不是什么废物,你是我的姐姐,我的爱人,我的一切,你是很棒的孩子,你的读者们,或多或少会有讨厌你的,我也明白,我们不管那些傻子,我们还有人喜欢,我喜欢你,总有人喜欢你和你的文文,对不对?亲爱的,你是很棒的,很棒的孩子,真的,你很乖,很乖,很听话,所以,不要再说那些了好吗宝贝?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嗯嗯…好…”
“那些骂你写的不好的人,不去管他们了,记住了,亲爱的,和傻子争吵,会强行把你拉到他们那个档次的,我们不要这种。另外你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文章啊对不对?摸摸,没事的,我爱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哭哦——”
“我不哭我不哭…我想写小甜文,好早就想写了……”
“即使没人读。”
“嗯即使没人会读…”
“即使没人觉得有糖。”
“嗯…即使十分枯燥…”
“即使有人骂你没有对象,什么大风大浪都没经过是个傻……”
“对…我是…怎么了?”
“首先,你不是,其次对啊,怎么啦?!宝就是厉害嘛!”
“唔…”
被夸了。好开心,虽然完全不知道小甜文怎么写,但是,有他在,我想一切都会好的。
那些问题本来就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种常态。不过,这些问题已经解决了。
因为我有他,仅仅因为他一个人,我愿意,继续写下去。
不会担心没有读者,因为他一直会看着我写。
不用担心会被责备,因为他只会夸我。
不必担心会被嫌弃,因为是我,所以他会接受。
尽管很自私,但是,他是我的,就是我的,一直是我的爱人。
所以,像他说的一样,我大可在他这里稍微放纵一点。
“可是…小情侣什么样啊?”
“嗯哼?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我们也没接触过小情侣唔……谁知道甜甜的恋爱日常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嘛,我想一下——”
昀昀继承了我的意志,开始在窗前盯着,可除了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外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小情侣。
一想到自己找不到小情侣,观察不到他们的生活,我就觉得很难过。因为昀昀说过,只有经过调查的事情,才经得起推敲——他不喜欢经不起推敲的事。
我的大脑开始放空,一片空白,理性因为思考而萎缩,欲望则驱使着我贴近他,紧紧地贴住他。
撒娇…想对他撒娇,想让他抱我…
我想要…想要他…
那一刻我已经把一切抛之脑后,既然找不到现成的小情侣,那么就对他撒娇吧。这是我最想做的,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
“老公…我…我想…我想要…”
我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我的手上,一切仿佛静止了,只有他的呼吸和我的喘息声。
哈…啊…是昀昀的气味,是我的恋人,什么情侣什么小甜文,都不如和他在一起。
“笨猫…不—可—以—”
他嘴上说着不可以,却一用力把我抱到他腿上。
“公共场合呢,小馋猫…真是啊…笨蛋老婆…”
在试图褪下他裤子失败后,我也逐渐回了神,但怎么能承认刚刚脑中的事呢?
“咳咳……我知道,我只是,测试你一下,没想到你通过了呢~真棒~”
昀昀笑了,没有拆穿我的伪装,而是慢慢抱紧了我。
“真是的…矜持一点啊,笨蛋老婆。”
在特殊时间过后,我也就不再有那么强烈的欲望了。
于是我又去真心的去思考小甜文该怎么写。
“昀昀……”
“怎么啦?姐姐?”
“我……写小说到底…会不会被骂哇…我…”
尽管前面也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真正要面对时,还是不自禁地打起了退堂鼓。
“怎么会呢~”
“可……我总是怕我写不好,我害怕……”
“不怕宝宝……”
他突然一下把我搂在怀里抱紧,仿佛要把我收纳进他的心里。
在月光下,他的身型显得格外美丽。而我已经再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的喘着气。
“老婆,听我说——”
他的语气温柔,却带着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没有什么完美的东西,总有人说你做得好,总有人说你不好,但是做不做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于谁都没有关系!听到了吗?没事儿没事儿……我在的我在的…”
听了他的话,果然让我安心不少。身体热热的,头皮一阵酥麻。
于是任凭自己倒在他怀里,只想对他撒娇。
“我家宝宝最棒啦~”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已经写出了很好的作品一样。
“但,怎么才能写出大家都爱看,而且骂的很少的小甜文呢?”
“我有个好主意,姐姐。”
“什么捏?”
“你要写好了,好评多,就当大家夸咱们。要是翻车了,没写好,全都骂,咱们就假装自己是M,然后把这该死的东西扔掉——”
“我去,不早说?!还真是有点说法啊!”
经过一系列的胡言乱语后,我从他的腿上下来了,中途摸摸他的头回血。
坐回到座位上后,我们两个人就相互靠着,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就这样,我告别了这个世界的月光,进入了梦乡。
凌晨两点,事故多发时间。天灰蒙蒙的,别说月光,一点星光的影子都看不到。
“姐姐?…亲爱的?…理理!”
“唔…”
我一向讨厌被从梦境中叫起来,所以一起来就直皱眉头,鼓着腮帮,盯着他。
“姐姐,我们已经平安到地方了哦~”
声音渐渐弱了下来,那之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再次醒过来,是四分之一个时辰后,也就是凌晨两点半。
“唔……”
靠在他身上,感受着家乡的风,硬硬的,但是很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是只有离开家出过远门的人才能意识到的。
暂时忘却了在乡土无家可归的事实,我强打起精神来,想要做点什么。
“现在,我们该做点正事了!”
没错,填饱肚子,是头一等的大事!俗话说嘛,一顿不吃饿得慌,晚饭一点没吃,搞点夜宵也是合情合理的。
凌晨两点半还能开门的地方,我印象中只有一个。
推开老旧的门扉,仿佛走进了十年前的岁月。
“来嘞—您几——”
声音戛然而止,我盯着他,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刻在我的眼眸中。
“大侄女?!你回来啦!!可想死你叔了!”
“嗯…我回来啦,段叔…”
从前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她经常半夜睡不着,偷偷跑出来,直奔火车站玩,没有一个人陪她,她也不敢和下车的人说话,就一直跑到这个小店蹭汤喝。
后来段叔和锦婶和爸妈熟络起来,也就放心让我出去玩,每天晚上都直接去他家吃混沌,吃完了,也没给钱,一直过了好几年,直到我私奔后和家里断交,随后对于他们来说,我的踪迹杳无音讯。
“叔…我想你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样,就是白头发多了…”
“哎,人都得白头的,不像你这样小姑娘,头发白了好看!对了,和你爸打过招呼没?”
“嗯……”
“还没有吧…你这孩子也是,哎,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管,但是总得回家看看吧?你爸和你妈离婚的时候了,你才八个月大,他把你拉扯大,也不容易啊,后来给你找个新妈,虽然也不算太好,但是也至少对你不错了。他们老两口,你们也得多看看啊……呦,这小伙子就是我侄女相好啊!幸会幸会!”
“啊…段叔好,早就听过理理说过您,这么多年的钱和信,也都是您经手给理理爸妈的,辛苦您了!”
“嚯,一看就是跟理理学的,这股子娘们腔啊—诶呦喂——”
“真是的,没个正型!孩子还在这儿呢!”
婶婶出来后直接给了段叔一个脑瓜蹦,这场面简直太令人想笑了。一切还是老样子呢~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觉得有些开心,又有点好哭。
“叔…婶儿…我也是怕他生气,现在回来了,我们待几天,感受一下家的感觉…”
“别听你叔瞎说,想怎么就怎么,婶儿给你盛馄饨去!”
车站小店的馄饨,是刻在基因里的信仰,骨血里流淌的童年。
经过了长途的颠簸,我们终于可以这样坐下来,好好的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