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我们从故事的开篇,一起走到了故事的结尾。”
【冒险,或冒险故事的开篇】
希望某天能够打破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日常,向往着一场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这也曾是走在上下班路上、挤着新干线望着扶手发呆、坐在工位上电脑前、接打电话……某些时刻,森永海脑中所闪过的微不足道的幻想。
如今,竟然成为了触手可及的事情,不过他开心不起来。
踏上旅程,意味着不断地把过去抛在脑后。
意味着不断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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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陌生的床上醒来,睁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隐约可见的、漂浮在光里的灰尘。
不管是所谓的异世界转生,还是死去之后还要活,这种事情我从未想过。
我在年幼时失去了双亲,由远房亲戚抚养长大,成年后在会社和公寓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因而也没有什么牵挂。
第一反应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反应是我的工作还没有交接,最大的遗憾大概是没来得及和叔叔阿姨好好道别。无论如何,我非常感谢他们抚养了我……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而仍然模糊不清的少女身影,正以熟悉的姿态坐在我的床边。
啊……奇异的事情从我回到即将拆迁的老屋,见到黑发黑眼,穿着“钦城高中”校服的少女幽灵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和她一起两点一线的生活,以为这样有些特别的平凡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但它们重叠在一起,只看得到我的手,我试着回握她,只抓到自己的手,如同浸泡在海水里一般冰凉。
我对她的情感有些复杂,时至今日也难以说清。我们初次相遇时,实在是连“喜欢”或“恋爱”都不知是何物的年纪,重逢时却已经相隔着时间和生死的天堑。即便如此,这一瞬间我的心情只有一个——我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石头和在陌生环境中的紧张感都落了地、消散大半,顿时感觉踏实安心许多。如同心跳与呼吸般(如果我现在还有的话)的本能,如此诉说着。
还好……幸好。太好了。至少还有她在……至少她还在我身边。
“念念?……这里是…哪里…?”我感到自己的喉舌唇齿、声带和发音,都有些陌生。
“我也不知道。”
幽灵摇头。
她没有回头看我,但我感觉到她在紧张地盯着房间另一侧的木门方向,在我试图起身看去时,同时响起的是门把手的咔哒响声和“吱呀”的合页声。
“啊,醒了——”
【过劳死然后和幽灵一起转生异世界】
雨。
贴着玻璃材质的窗,不断聚成水流,流淌而下的水。
今天是我们在这家……大概是甜品店,打工的第四天。
雨天空落落的店让我得以在这里发呆,我虚虚地掐着手指,尚且温热的、磨圆的指腹捻了下、彼此擦过,得到数字。
一整扇嵌在木条所夹出的凹槽中、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颇有几分现代都市的意味……然而,穿过在上面不断交织地画下流线的雨幕,外面的街道却格外古朴。路是淌水的石板,墙是爬了青苔和地锦的石砖,阳台是瓦檐在淅淅沥沥地滴水,干枯的藤绳所编织而成的顶棚吸水、膨胀、变成深青色……打着油纸伞,穿着长袍的路人从下方掠过。
店门前挂着风铃,一长串的叶子形状的木片像葡萄藤似被穿在绳上,因为大门敞开而被风吹得噼噼啪啪地彼此碰在一起、响个不停,和雨连绵不绝的哗啦声融在一起。
手中的抹布质感有些粗糙,多层的麻纱被叠着缝在一起。我踩了踩脚下,皮鞋在店内干燥的棕色木地板上叩响…即使已经待了四天,我还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茫然。
我在这家店的二楼醒来。——至少我的记忆、念念的记忆和这里的精灵店长的叙述,都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醒来的时候、出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和生前无异的模样,35岁男性的身体、上班穿的西服,还有跟在我身边的少女幽灵……少的只有手机、手表、钱包、钥匙和工牌。
店长是位尖耳朵、有着绿眼睛和绿色长直发的精灵,面容白皙姣好,穿着样式奇异的植物纹样绿色上衫和长裙,祂用一种名叫“灵魂共鸣”的能力……或者说魔法、跨过语言直接传递意义来和我们交流。我们是一种名叫“魔能”东西凝聚出来、凭空出现的在这里的。祂可以暂时收留我们,所以我也就帮忙打打杂……只要在有人进来的时候说一句“佛瓦希特啊”——似乎是这个世界的“你好”的意思——然后递上菜单、端端盘子就好了。对于曾经,呃,上辈子?总之对于学生时代在便利店打过工的我来说,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玻璃照出我的虚影,融于店里从头顶播洒下来、柔和的黄白色灯光…说起来那银色金属上镶得像花一样的发光水晶吊灯还真是奢华…总之我稍微捋了捋被自己搔得杂乱的棕色短发,又揉了一把自己泛青的眼圈。
“做个眼保健操,怎么样?”
幽灵冷不丁地跟我开玩笑道。她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我来到这里之前就是如此,她是我的幻觉,是我的疾病,我坐在精神科门诊的候诊椅子上时就知道了,或者更早,不然我为什么要去挂精神科?……她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她的思维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发生,她的心情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存在……要形容这种感受实在很困难。
吃了药之后她会消失不见吗?我会被当作妄想的疯子失去工作、关进精神病院吗?……况且,她并没有影响我的生活,她只是存在在这里。我不想再次失去……了。
所以,我习惯了当她不存在的生活,只在心底和她交流,以求尽量保持我的正常生活…只是现在,我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了。——在醒来之前、断片之前的那段记忆,眼前是荧屏的白光和我正在处理的表单,占据意识的是使身体像被拉扯的弓一样后仰起来的、突如其来、自胸口而起的巨大痛感和对空气的渴求,虽然想要呼救,但是灌入喉间的是拼命攫取的空气,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声,视线、意识都像电视一样,“啪”地一下被关闭了,痛觉、窒息感也连同知觉一起被剥离……
每当我发着呆神游天外的时候,念念只是飘在我身边,无奈而有些担忧地注视着我。她并不在乎我听不听得懂或是回不回应她随口的玩笑。
她黑发黑眼,薄得像纸、透得如纱、轻得像风、像……像是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散、被云吞掉的水中落月。
她是一个幽灵。
玻璃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
但她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甚至会我所不会的语言。我为此查了一些人格分裂的资料…网络上的说法玄乎其玄,也许这能成立?也许不能…总之,我还是习惯当她是个真实存在的幽灵。
她是何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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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要我来说吗?
我是何佳念。南方省钦城县人。钦城高中准高三。说是准高三是因为暑假我就死了,所以没上高三。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知道?我都死了。虽然已经这样很久了,但是我对死后竟然还能思考这件事也还是很惊讶。死后的世界是记忆大杂烩,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外婆走了,我也没什么好留的了。我以为死后就会,呃,怎么说,死透?会停止思考,从纯粹的物理逻辑应该是这样的啦。人没了身体、没有神经元要如何思考呢?当了幽灵我也想不明白。只是感性地说,我以为死了就能见到外婆。嗯…在记忆里见到也算是见到吧。反正就是把不同的片段来回重播。这样也不错……
关于森永海,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嗯…死之前不认识。这样说起来很怪。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不认得他的名字。就是在沙滩上遇到、一起玩过的同龄小孩啊,第二天就见不到了,忙别的事就忘了,要不是当了幽灵,大概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总之,在有限记忆的无限回放里,我发现了他。我那时候还给了他贝壳,他竟然还留着,我就顺着那个飘过去,就见到他了。嗯,说实话根本认不出来啦,看到他长这么大了,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死了那么久了”,这样的。
他能看到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通过接触,我就能知道他的想法、他也能听懂我说的话,所以就顺势跟在他身边了。
现在就是朋友啦。虽然很难说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朋友的,但是一起相处了那么久,理所当然是朋友吧。
我看到的世界一直就和他不一样,我能感觉他的感觉,所以知道他发生的事,但是除此之外,我的世界就是各种流动交织的…记忆碎片?我想到什么,哪段相关的回忆和东西就跳出来,在我所处的地方。所以,我对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是完全一头雾水。对我来说倒是没差…嗯…有一些差?在这里,我能够感觉到交织的,嗯…流?各种、各流各的、但是交织在一起的流,不过,它们有自己的规律,像海一样被组织起来了,比我熟悉的样子更加有序一些,而且,记忆不会在其中重现了。但我还是可以从中穿过去,嗯,就像游泳一样,穿过水流,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急、有的缓,或者反过来。其实是它们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永海的状况似乎和我不太一样。他没有变成和我一样的幽灵,而是还保持着生前的,嗯…活人的躯体,吧?温热的人形的流。而且,我在这里见到了,除了他之外、另一个能看见和听见我的人,绿莹莹的人形的流,呃,感觉像在做红外扫描……但是总之就是这样。
在他的文化里好像有一个概念来形容这种状况,叫做“异世界转生”,大概就是穿越,只不过穿越的是那种剑与魔法、勇者斗恶龙的世界,大概这种感觉。虽然很不可思议,就像我死后变成幽灵一样不可思议,但是,他大概是这个穿越故事的主角。
……老实说很让人担心。虽说他作为成年人怎样都应该比我可靠,不过,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嗯…该说他不处在一个期望改变和重新开始的阶段吧?就像我不渴望继续下去一样。就是这一点很让人担心他。
我已经死了。
希望他能幸福,这就是我的愿望,无论在何种境遇、什么状况、哪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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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说什么,只是用她无光也无影的身躯,
隔着生死,注视着我。
一个人行走的话是很寂寞的。她曾对我这样说过。然而,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还说什么“寂寞”这样青春期小鬼的词汇,未免有些太过矫情了。
……我的年纪还会继续增长吗?明明我也已经死了。望着这副身体掌纹蜿蜒的皮肉手掌,胸中如此发问。
她还穿着运动校服——虽然她的形象似乎是随着记忆切换的,但这是她最常见的穿着——因为飘在半空中所以不觉得,但如果和我齐平站在地面上的话,应该比我矮上一个头。每每意识到这一点就感到一种难言的羞愧……幻想身边有个高中生少女幽灵这种妄想症实在是太过羞耻了。
“那我走?”
她也曾向我提过,我、我拦下了她。我拦不下她,但她在征询我的意见,我顿了顿,马上回答,“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就飘在一旁看着我。停留在我身边。
多少也应该对自己坦诚一点,对、是、我就是……太过寂寞了……就为了这种……幼稚的理由,作为疯子也好,作为被幽灵缠上的衰鬼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好了、够了吧?
……究竟在向谁诉说、向谁自证呢,自顾自说着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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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不知道他对我的情感,嗯…有种微妙的别扭和偏执,对吧。但是人类就是这样的。毕竟,独自一人行走是很寂寞的。
所以,他的世界也好、异世界也好,在我彻底消失之前,能一起多走一段就是一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