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之城】
就算祂这样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拿着地图走了两步,在街边花坛前面的石头墩子长椅上拍拍灰尘,一屁股坐下了。花坛开着不知名的、像是牵牛又有着尖尖花瓣的花,抬起头,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城市最高的钟楼。楼房大多都有三层,在二楼阳台的顶棚挂起了褪色的三角彩旗,巨大翅膀的……类人生物,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早安,年轻的人类。你在为朝颜花驻足吗?”耳边响起一阵琴弦的扫动,身穿灰绿色长袍,扎着长长金发低马尾的尖耳朵精灵用唱诗般的语气,单手抱着小竖琴,面带微笑地向我打招呼……这就是所谓的吟游诗人了吧?……可我没钱付给他……想起生前偶尔在电车站看到街头演出、会看看表又停留几分钟的日子。
“呃,佛瓦西特啊……?”我试着发出我学到的“你好”,但是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祂的灰绿色长袍背影翻旋在风原之城的大风里,只给我留下了若有若无的草木味道。……风原之城似乎是个熟人社会……我还是不习惯这种会被陌生人打招呼的世界……向后一靠,被称作朝颜花……似乎是念做“啊德尔瓦”?的水彩画颜色的花朵,露水沾湿了我的头发,我甩了甩头。
我从西服的内兜掏出刚办的居留证明,试图从上面找到我名字的写法,泽云文的字母似乎是各种图案……不过这样一想所有字母不都是各种图案吗?拉丁字母也、假名也、汉字也……总之我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呃……或者先要有一支笔……话说羽毛蘸水笔到底要怎么写字啊?……我受够这个所有事都毫无头绪的世界了!
虽然想要猛锤自己的大腿或者椅子,但是预计到手会痛,所以并没有这样做。
念念在用她幽灵的手抚摸着朝颜花,毫无疑问会透过去,下半个身子没在石头墩子里,看起来有些渗人。她在我旁边“坐下”,
“你打算去哪里?”她看着我,黑发随着她的歪头轻飘,她问。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那坐一天?饭点回去。”反正至少还包食宿。她毫无杂质地建议。
“那不是根本没工作吗……”我觉得好笑,又懊恼地捏着手里怪字母的硬纸。
“我觉得第一天找不到工作也很正常。我去问要不要暑假工问了十三家呢。”她在石头椅子上来回晃着穿成套的蓝色运动校裤的双腿,隐没在石头墩子里又出现,如果不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大概也会感到很奇异。
“……也是。”
感觉撑在椅子上的手有些痒,向下一瞥,草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带着锃亮甲壳和六条腿、圆不溜秋的小虫子……说是小虫子,它有我半个手掌大,它像翻过一座小山坡一样从我的手背上爬过去。顺着石头爬到地上,把自己的身子不知道如何地跻身进脚底的砖缝里,消失不见了。
“小伙子?早饭吃了没?要麦饼不?卷土豆丝还是煎香肠?”推着木头轮子、两人半长的小推车、头戴花色亚麻头巾、白色卷发的阿姨推过我面前,点着一叠麦饼和半掩在石头碗格里不同的食材,用飞快的语速向我推销道,麦香味、油香味向我扑过来,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吃过了……”
“喔,好,爱弥啊讷(祝你顺利啊)。”我讪笑着,看着她扭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推去,石碗本应该随着轮子叮叮当当地,却像是固定在那车架子上一样稳稳当当,岿然不动。
“爱弥啊讷……”我学着回以像样的告别,声音却羸弱得被风吹散……。
说吃过了倒也是真的……适小姐包了我们食宿,她似乎很有兴趣复刻我们记忆里那个世界的食物,早上饶有兴致地端上来两份烤鱼、玉子烧和味增汤定食……虽然我一般都是吃便利店饭团就是了。
……我,
“适小姐刚才说让我们去哪里?”
明明转生让我拥有了第二次生命。继续下去的机会。新的世界,新的人生,改变什么的可能。
“公会和行会什么的?”
……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想再前进了。
我打开地图,站起身来。
再次死亡难道要再次转生吗?
我们究竟要走到哪里去呢?
过去、家人、工作、同事、朋友、租住的公寓、习惯的生活……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
我……
一股幽深的凉意自脊椎传导而来,像有人往我衣领里塞了一抔雪……念念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看着我。
“……”
“嗯、嗯、先去行会吧……!”我随口选了一个。
从地图来看风原之城的城市规划得很方正,八个方向、八条大道、八片街区、一个中心广场,办事处都聚在中心广场附近,北边是山,南边是河,河的支流竖着穿城而过。
适小姐的店所在的流云街道是东北方向的大道,数字类似罗马数字,只是写法稍微有一些不同,但比其他字还是好懂很多……建筑编号似乎是沿着街道从市民广场开始数,越往外越大,没有进支路就是在大道上。这样一说,把居留证叠在上面一对,登记日期是“火季节第60天”。
适小姐介绍过,泽云的季节是一种名叫“魔能核”的东西运转决定的,所以时长和次序都不定,当前的火季节一共是90天……随后就到长达150天的冰季节。到下季度15天之前……也就是说,最晚还有45天……吗。
往南边沿河的走是溪边路,是一条纵向支路,能走到行会所在的东南方向的黄金路。
“早上好!入城客!别着急!小心地砖!”
“小哥?你从哪里来啊?看你衣服不像本地人,要不要买套新的?我们家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还特别请了教会的加护,又抗冷又抗热又挡风又不容易坏——”
“人类……小哥……要不要算一卦……只要1铜币一次……”
……
在到流云街跨过风原溪流的小桥转进溪边路之前,我被人搭讪了不下三次……被穿盔甲的管理官打招呼,被一头靓丽紫毛的羽人裁缝拦住推销,被裹在黑色长袍里捧着水晶球的触手问要不要占卜……
总之,行会金色的建筑终于出现在了我面前,钟响三声,天空已经很明亮,日光照在敞开的鎏金花纹的厚重大门和外围成排的镶嵌了晶石的栅栏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
“您好,请问是从事什么职业?”前台用甜美的女性声音发问,她没有什么异族特征,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人类女性,温柔的栗色及肩发、身着丝绸质感的白色长裙、披着绀色制服斗篷,白色的蕾丝手套包裹着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金色的眼睛真诚地望向我。
……让人望而却步。
“呃,暂时还没有,我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工作。”我鼓起勇气说。
“好的,那是否能提供您的基本信息?”她了然似地点点头,真诚注视的眼睛和甜美的语气一动不动,感觉像到了银行。
“……抱歉,请问需要什么信息?”……我求职都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没写简历啊!
“就是您的姓名、毕业院校及专业、职业技能认证、工作经历……”
“……”
“这个……非常抱歉,暂时没有能为自由职业者引荐的工作,您可以先尝试考取一门初级职业技能认证……”我窘迫地低下头以回避她过于真诚的目光,落在她身前摆着的金属三角立名牌“接待员 克里斯蒂娜”上,她戴着蕾丝手套的手上开始把一支看上去像钢笔的金属笔绞来绞去,拿着笔的手把螺旋相扣的笔帽拧开又拧回,但声音还是很甜美,柔软下来,带上几分遗憾和歉意。
“不需要职业技能的……呃、单纯的、搬搬东西、点点数这样的工作也没有吗……?”我不甘心地问道。
“抱歉……但是这部分工作大部分是由学徒们完成的,外包的工作也优先提供给运输与仓储行会了,等到季节末税仓会有这类委托。”
“您可以先在这份表单上留下您的信息,我们有合适的工作会优先联系您。”她从柜台上被长方木块镇纸压着的一沓纸上抽出一张,从柜台上向我推来,双手把她手中的钢笔托在手心中递给我,虽然想说我不会写字,但至少不是羽毛笔了……也许……我试探着接过,金属有些温热……拧开笔帽,拿出身份证明,本想照着上面的字母填上信息,落笔却发现和我熟悉的圆珠笔或钢笔都不一样——它的笔尖是斜的,形似刻刀……虽然可以用笔尖写,但实在是找不到受力点,手感很微妙……加上在模仿画画一样的符号,最后写出了哪都不相似的鬼画符,我压制住手里的颤抖,把纸笔递还给注视着我写的克里斯蒂娜小姐。——她似乎并没有看,而是直接对着纸张扇了扇风,把墨水吹干,然后放进了身前的抽屉。
“祝您工作顺利。”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又切回职业性的微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灿烂地向我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