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啊啦,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啊。”
适小姐好像早知道我们要回来似的,为我们端出了两份咖喱饭……土豆、胡萝卜、洋葱、咖喱、米饭,该有的都有,不多也不少,除了吃饭的店不是某个知名品牌以外,倒是毫无违和感,也不是什么异世界特色。
我则先到后厨水槽洗了个手,水的清凉冲刷唤醒了我凝固的触觉,有种穿透结块的汁液,重触皮肤的涤荡感,让我沉沉呼出一口气……至于衣服恐怕是来不及处理了,我只好用平时擦桌子的抹布沾水擦一擦。
她的店里很符合我对甜品店的刻板印象,几乎所有的食品价格都有些高,所以来这里的客人至多也就点上3块钱的冰果汁或冰玫瑰茶,再点上一两块钱的面包或是麦饼,主要是在店里坐会或是聊会天。
但是她没有一丝为营业额苦恼的意思……每次有客人走进来,她总是眯起眼睛,很高兴的样子,但不管客人多还是少,她总是乐此不疲地在菜单上加上各种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创新产品……就这几天偶尔还会让我们试吃,虽然味道大多都不会太差就是了。
“那个,虽然很感谢,不过就不用准备我的那份了吧?我也吃不了。”幽灵看着面前的咖喱饭,伸出手去拿木勺,依然还是穿了过去。
“那森永海吃两份,他吃了就是你吃了。两个灵魂当然要两份生命魔能才行呀。”
精灵店长思考了一下,只有一下,随后非常自然地说,她本来在轻哼着歌逗柜台上的盆栽,我注意到她绿色衣服上的植物花纹好像和上午有些不太一样……袖口的图案原来是有朵花在那的吗?
我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吃两份?真的假的?
但是没有人回应我,我只好拿起了勺子(说起来,似乎异世界没有用筷子的习惯,适小姐的橱柜里也只有勺子和叉子,大小、形态也各异,几乎都是在柄上做了设计,像是印象里年轻女孩或是复古爱好者会喜欢的……但是放在这个有怪异菜单和现代装潢的甜品店里,反而不违和了),戳了戳土豆块,将它戳碎,和米饭拌在一起。
不得不说的是,咖喱饭味道不错。
“所以如果我们交不上税会怎么样……?”间隙,我问。
“嗯哼,不会怎么样呀。你不住在城市里就行了,去外面垦田,搭树屋,和魔兽玩,没人管的。想回来的时候把欠税和滞纳金补上就行。不过外面就没有房子和城市魔能系统——嗯,也就是灶台、温控和自来水了。”精灵托着脑袋,眯眼笑着。
“……”好恐怖的世界。
“我会交上税的……。”心下叹息。
吃完饭,我们就慢慢地向早上办过证的管理官办事处走去。
天从东方开始变暗,现在已经吞没了西边的阳光,只留下三分之一,像是月牙一样的白色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因为白日在西边,黑日在东边啊。”我看着从西边上涨的白光,很震撼地问适小姐的时候,她随口解释道。
“就是一个发光的太阳让天变亮,一个发黑的太阳让天变暗,这样说能明白了吗?”
街边的店铺从木框的玻璃窗透出温馨的灯光,街道两侧的路灯也渐次亮起。
在这里生活几天,我们也大致摸清了这里人们的时间,城里的钟楼每隔一段时间报一次时,从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响一次,到晚上天整个黑透了(所谓的黑日凌空的时候)响十次,依次递增。
不过响十次之后我通常就睡着了,是念念跟我说的没有第十一次和第十二次,想来也是……在所有人都睡觉的时候全城隔一会敲十一二次钟,谁受得了啊!
钟楼不报时的时候,他们好像都是直接看天来确认时间的,但我看天看了半天,只看出明暗交界线在向西推进,能判断时间是不假,但是要怎么确定过了几点……?这时候就会怀念手表和手机……不能有更准确的计时工具了吗,而且为什么连衣服都复制了不把我的手表和手机也一起复制过来?
就在我看着手上的表印发呆的时候,听到远远地响起一阵琴声,抬头看见执政官雕像下,围着一圈莹白的灯光,一位金色长发、尖耳朵的精灵正拨着他的鲁特琴,口中念念有词地唱着些什么……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吟游诗人了,一圈人围在他身边,有站着的,有席地而坐的,有端着酒杯的,有在打牌的……。
“瑞拉尔,换首歌呗,我要听上次那个什么,恶龙和公主私奔,”
“去去去,这首不就挺好的?”
“勇者斗恶龙老套死了,还听啊?”
“那不是还有勇者血战地下城、勇者斗魔王、勇者穿越异世界……”
“那这勇者挺忙哈!”
人群中的精灵只是带着柔和的笑意继续弹唱着,念念也笑了。
我也有些好笑起来,正准备在边缘找个位置坐下,坐在地上甩着尾巴、穿着盔甲的蜥蜴人站起身来,被灯光投下长长的影子,钟声鸣响。
他拍拍手,呃,或者说是爪子,“上工啰——”
“钟还没敲完呢,急啥……”他身边的人也嘟嚷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你点人我点人?”蜥蜴人用尾巴拍了一把旁边那人的屁股,那人跳了一下。
“好好好好好,点你的人去!”
“夜巡委托的!来了的答‘到’!”钟声落下,蜥蜴人在广场中心大声喊道。
“呃,到——!”我赶紧应声。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一、二、三……七、八……齐了。分一下人。”蜥蜴人长着青蓝色鳞甲的尖锐手爪点着人。念念稍微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确认他看不见自己(锐利的金色竖眼没有动)后到他背后向我招手,幽灵的玩心……!
“你,跟着他。茉莉纳卡乌米,你跟我来。”
“啊,好的。”被异世界语念名字果然还是很不习惯……而且“永”应该发浊音……发清音的话不就是“森中海”了吗?
“比地中海要好点吧?”幽灵闪回到我身边,打趣道。
“新人吧?走旁边一点,别跟正后边,尾巴容易甩到。”确实……我刚刚都差点被甩到好几次,但是毕竟是第一次上班……又不好落在后面太远。念念则悠闲地飘在一边,不时快甩到的时候把我往旁边拉一拉。
“好的,呃,长官?”
“哈哈哈,不用那么拘谨,叫我克列格就行,盖金斯,你们应该见过吧?就那个铁皮人,他管白班,我管夜班。”
“原来是这样。”
他走到管理官办事处门口,拎起一个藤编的……呃,提灯?看上去更像鸟笼……
“醒醒,醒醒,小家伙们,开工了。”他拍拍提灯,晃了晃,原本黑漆漆的藤编笼子里就亮起来,闪起绿色的荧光。他像普通的蜥蜴一样,一边用长长的舌头很快地舔舔眼睛,一边把提灯递到我怀里。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但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是……提灯吗?”手中摸到藤编的粗糙质感。
“嗯?这‘浮光’啊?荧光种里面,跟苔藓和蘑菇一样常见的。吃叶子和花蜜,很好养活的,比什么萤石啊、光晶啊便宜多了。”他拎起剩下的另一个提灯,用爪子尖端点一点,逗弄着笼中的荧光。“你晚上都不出门吧?怎么来干这活。它们跟史莱姆一样,你喂什么,它们就什么色,哎呀,但我手头没浆果了,绿点就绿点吧。”
原来是萤火虫啊……呃,晚上除了晚班的确不出门……生前的晚上。
念念弯下身来仔细打量着我手中的提灯,提灯里的荧光好像害怕了一样全往我这边挤。
“呣……”念念只好悻悻地飘到一边去了。
“它们听得懂你说话的,精得很,是重要的员工,看好它们。”他看着我,接着解释道,“我们负责的路线是森林路,走大道,然后逆时针绕城市一圈,八队保持巡逻不断,明白了吗?有情况就放几只‘浮光’出去找其他队报信。”
“好的,我明白了。”我点头。念念则趴在我肩上托着腮。
“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事儿,就走路累点。”
“不过到晚上有些亡灵容易变恶灵,尸生种饿疯了什么的。”
“保持晚市的交易秩序,就是看着点别打起来。”
“有些人喜欢趁晚上偷东西,一般都会被黑市的老骷髅们暴打一顿的,抓住扭送执法官就是了。”
“下水道啊、地窖啊、墙根啊容易冒出来老鼠,去头烤了吃当宵夜挺香。”
“说起来你是从哪里来的?哪个领主的地盘现在流行这种衣服吗?我们在王国的北境,翻山越岭的,啥流行都赶不上我们这,唉!”
……
他尾巴一甩就像路边飞起的石子一样抛出一句话,没走多远话说了一箩筐……这个蜥蜴人是个话痨啊!
“啊,哈哈,好的,原来是这样、……”刚说一些没了解的事情,还叫人有些兴趣,后来连珠炮似的念叨,我就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像在跟同事寒暄……生前、隔壁组的大城前辈和西沢小姐就有说不完的话题,每次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都会听到她们在聊听不懂的话题,宫岛前辈倒是能和她们聊上几句。
“话说,你会变恶灵吗?”我在脑内跟念念交流,
“不知道哦。说不定我什么时候饿了就吃了你。”她轻飘飘地玩笑道,作势要扑过来。
“你吃了我就不用交税了。”我也笑起来。
就这样走了很久,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克列格这样爱说话,如果没有他和念念在耳旁说话的话,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阴风刮起旗帜和棚顶,发出沙沙声,冷不丁看到巷口冒出的骷髅和尸鬼(虽然他们只是过路或者在摆摊),实在是有些渗人,只有颜色各异的“浮光”,或者说荧光种,会增添一点温馨的氛围。
途中,还真的碰到通体漆黑、目露凶光、从墙根窜出来的老鼠,结果被克列格以更快的速度堵在墙根,伸着爪子逗弄起来……这是什么血脉压制吗?结果老鼠想扑他的脸的时候,被他一爪子抓穿了脖子,黑红的血液抹在他泛着青光的鳞片上……我当即决定还是不要惹这个蜥蜴人为好。
但是他最终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给它烤了吃宵夜,而是在和路遇的骷髅清道夫闲聊的时候,说着“刚逮的,送你了!”,一把丢到他拉着的垃圾车框子里。
“那是夜班收垃圾的萨乌,他很惨的,从墓地里爬出来,说不出话,差点给守墓人给砍了!而且还留着记忆,叫得出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但是他爬出来的时候,老婆孩子都病死十几年了……还是火葬的,灰都跟风里、到兽人山兜一圈回来了,就剩个碑。他要是啥都忘了,就当个骷髅活着,或者给人砍了,说不定还更好一点。”
走到下一个巷口,蜥蜴人絮絮叨叨的,我和幽灵则陷入浓如夜色的漫长寂静。
一阵氤氲的霓虹般的幻光晃了我的眼睛,我感到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扭头看过去。
“小哥?巡逻啊?累了吗?要不要来我这里休息一下?”
样貌清纯、纱衣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姣好身材、披着淡紫色长卷发的女性忽然从墙角伸出白皙纤细,染着紫色指甲的手,向我发出邀请,把我吓了一跳,两耳侧的看上去像蝙蝠的小翅膀颤动着。那氤氲的迷幻紫色就在墙缝中如藤蔓般蜿蜒闪光……幽灵皱起眉头,挡在我面前。
“啊呀,这位亡灵小妹妹也是秀色可餐呢,要不要和姐姐我共度良宵呢?”
我看向克列格,他只是站在一旁,叉着腰,荡着尾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僵持的我们,不痛不痒地劝解一句。
“艾琳娜,揽客别揽到巡逻的身上,上班呢。”
“小蜥蜴,你的鳞片要不要我来湿润一下?”她朝克列格抛了个媚眼。
我大概知道她是什么了……有魅魔啊……!
“哎哎哎哎哎!下班先!”克列格摆手,用尾巴卷过我就走。
“你下班我也下班啦?春宵不待人啊~”魅魔还在后面徒劳地招手,舔舔自己的指甲。
直到走远后,我才送了口气,悻悻地回望一眼,“那个,克列格,我们不抓她吗……?刚才那个魅魔……”
克列格反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抓她干嘛?魅魔是合法经营。她吃色欲就像我们吃饭一样。就是烦人了点,没偷没抢,也没人投诉她。她要违法拉客,你现在都被吃干净喽。”
“好、好吧。”这实在有点颠覆我们过去的世界观,不过颠覆世界观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就是了……
“话说,你身边还跟了个亡灵啊。”克列格巡视着街道两侧,随口问着,想来是刚才的魅魔把念念的存在点出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嗯……是。”
“叫什么?”
“何佳念。”
“唉,我也不会怎么安慰人,也不多问你伤心事了,你节哀吧。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
“……呃,没、没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已经跟在我身边很久了……要节哀的话……或许早该节了。我心底一沉。
“你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会来当冒险者肯定是遭了什么变故,只好接这种活挣钱吧。”他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蜥蜴的脸上,金色竖瞳流露出悲悯的神色来。
倒也没说错……我尴尬地扯扯嘴角。
“我会给你打A级好评的!”
“那谢谢你了……”
好在他的话题很快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了,没有停留在我和念念身上。
双腿再度回归麻木的行走机器,感觉鞋底快被青砖路磨穿,克列格尾巴扫地的声音规律得如同钟摆,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冒险者考核要考走路了……萤火虫兴奋地在笼子里扑闪,但是我困得有点打起哈欠来。
旷然间响起第十声钟声,天空没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很细微的白色星点仿佛在挣扎,街灯的莹白光芒渐渐熄灭,变为幽幽的紫黑色——黑日凌空,午夜已至。
如果不是这些绿莹莹的萤火,我大概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人类对黑暗是有着某种本能的恐惧的……更别说呼啸的风吹得我的肌肉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我看向身边的幽灵,她的面容却是透亮而清晰的,仿佛是这夜色描摹着她的细节,把她照亮了一般,她悠然自得的飘着,歪头看向我。
她的样貌算不上出众,如果不是已经认识她,我可能很难在与她同龄的学生中一眼认出她,就这一点而言,她和没入通勤人潮中的我并无二致,只是这时我再看,她黝黑的眼睛如黑曜石般熠熠。我止住心绪不再往下想,这种心思被她看穿会让我很难为情。
她却若无其事地在我身边飘游。
她的身体仿佛更轻盈一些,随意地在我身边飘来飘去,稍微靠得近些,提灯中的萤火就瑟缩起来,她飘远些,它们就又重新明亮起来,仿佛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一般。
忽地,我注意到她的身形慢下来,似乎在转头看着某个方向,我也往那个方向看去。
由于是克列格带路,其实并不需要我看地图,所以我并不知道那条侧路的尽头是什么,但我看到迷蒙的树叶的阴影交织连片……一路走来并不像现代城市在道路两侧有专门的绿化,大多都是些民居或商铺、居民们自发摆放的盆栽、砖石花坛之类。
这个时间,这里白日里的植物大多都要睡觉,连花也闭合花瓣缩进叶子里、或是落地了早晨再开新的。
念念抬起手,我借着萤火的微光看到小小的黑紫色的翅膀轮廓,它正停在幽灵的手上,但是似乎又停不稳,在空中踉踉跄跄的……或许它只是悬停在幽灵手的位置,而不是真的有支点…?
“夜蝶。这个点出来活动的,嗯,差不多就是暗属性的‘浮光’啦。”克列格已经走出一段,发觉我们的脚步没有跟上,回来催促我们,随口解释道。
“别大惊小怪的,走了。”
他扬扬提灯,萤火晃动,那只紫黑色的蝴蝶就飞走了,去绕着发光……呃不,发暗的路灯飞了,只洒下几末细紫金箔般的鳞粉。
我刚应下好,准备并步跟上,仿佛有什么在黏腻地挪动的细微声响却止住了我的脚步,一声乌鸦凄厉嘶哑的长啸,划破寂静的夜空。